宫月沉沉,一念君心误平生
深宫岁岁,梧桐落了又生,朱墙高耸锁住漫天风月,也锁住我一腔无处安放的情深。我总在无数个寂寂深夜望月沉思,想来人间最荒唐的爱恋,大抵便是我这般,一介寻常宫嫔,偏偏错付真心,爱上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初遇那年,春色漫过宫墙,十里桃花开得灼灼烂漫。我随宫人立于长廊之下,抬眼便撞见他一袭玄色龙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立于太和殿的石阶之上,俯瞰满城春色。彼时新帝登基,少年意气,风华无双,眼底是山河辽阔,是天下苍生,唯独没有半点儿女情长。可那一眼,却像一缕春风撞进我沉寂的心湖,从此涟漪不止,岁岁年年,再也无法平息。
入宫数载,我不求位份尊崇,不求锦衣玉食,只求偶尔能远远望他一眼。世人皆道帝王薄情,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我偏偏不信。我见过他勤政熬夜,烛火映着疲惫的眉眼;见过他体恤百姓,灾年下诏减负赋税的仁善;见过他沙场旧伤复发,隐忍不语的坚韧。这样的君主,心怀天下,胸怀大义,纵然凉薄,也足以让深宫女子,甘愿沉沦。
我小心翼翼藏起满心爱慕,将情意揉进岁岁朝夕。春日折下最新鲜的桃花,细细插进青瓷瓶中,送至御书房;秋日收集饱满的桂花,酿成清甜桂花蜜,盼他伏案疲惫时得以回甘;冬雪落时,我立于宫门口等候,只为给他递上一盏暖茶,看他匆匆一瞥,淡淡道一句有心。
可帝王的温柔,从来普惠众生,从不独予一人。他会对所有宫人温和有礼,会对后宫妃嫔周全善待,那份浅浅的善意,是君王的涵养,却不是半分倾心。我看得透彻,却依旧执迷不悟。
宫中宴席万千,我总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看他接受百官朝拜,看他谈笑风生,看他对宠妃温言浅笑。每一次眼底的温柔流转,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致命,却绵长疼痛。我羡慕那些能得他驻足垂目的人,羡慕她们能名正言顺伴在君侧,而我自始至终,不过是深宫万千过客里,最普通的一个。
我深知,他的江山太大,责任太重,儿女情长于他,不过是繁华盛世的点缀,可有可无。他的心,分给了家国社稷,分给了黎民百姓,早已没有方寸之地,能够容纳我这卑微的私心。我倾尽温柔的奔赴,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宫人的本分,转瞬即忘,不值一提。
朱墙之内,多少女子穷尽一生,盼一场君心垂怜,最后只剩青丝熬成白发,余生空守孤寂。我也曾数次劝自己回头,劝自己斩断情丝,可爱意入骨,早已根深蒂固,如何能轻易割舍。
岁岁月圆,夜夜相思。窗外梧桐又落,秋风扫尽残红,我守着这座空空的宫殿,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这场始于初见的心动,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情深意重。
我爱过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也承受了这世间最极致的孤独。此生入深宫,遇帝君,一念情深,误了平生。纵然终其一生,不得君心,不得相守,可重来一次,初见那眼春光,我依旧会心甘情愿,为他沦陷一场。
宫月依旧沉沉,而我满腔赤诚,终究葬于深宫岁月,随风而逝,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