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杀死自己爱人的滋味吗,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痛不欲生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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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六年,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雪花裹挟着彻骨寒意,透过牢房狭小的窗棂,簌簌飘落在安卿鱼身上。
安卿鱼蜷缩在昏暗的角落,手脚被沉重的镣铐紧紧锁住,冰冷的金属磨破了腕间与脚踝的皮肤,斑斑血迹混着雪水,洇红了身下的稻草。
好冷…好冷…
他颤抖着,细碎的雪花落在他干涩的睫毛上,模糊了眼前昏暗的景象。
他的呼吸微弱,每一次吐息都裹挟着浓重的寒意,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为一团白气,转瞬即逝。
安卿鱼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他们明明已经跟北燕签订了和平条约,结果人家转头就反悔,攻占了南楚。
导致安卿鱼家破人亡。
为什么北燕人不杀了安卿鱼,也许是因为他长的漂亮,被他们带回去当个泄/欲的工具。
安卿鱼意识愈发模糊,头重得像被巨石压着,再也支撑不住,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扑通”一声,他重重摔在满是雪水和稻草的地上,干裂的嘴唇磕破,渗出一丝血痕。
守门的侍卫听到声响,嘟囔着“这小子又在折腾啥”,不紧不慢地打开牢门。
一进门,寒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侍卫皱了皱眉,凑近瞧去。只见安卿鱼双眼紧闭,面色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
侍卫看着安卿鱼,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不轨,“啧,这南楚皇子,长得可真俊,要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的侍卫打断。
“你可别打他的主意,你忘了之前那两个人的下场了吗?”
之前安卿鱼被带到北燕,就有两个人对他图谋不轨,被林七夜看到,毫不犹豫地斩了两人的头。
只听到太子殿下冷冷地声音说道:“再有下次,可不只是斩脑袋了。”
想到那个场景,侍卫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背后冷汗直冒,瞬间没了那些歪心思。
当时那两人被拖出去时,鲜血一路洒在砖石路上,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我们要去找太子殿下吗,他看着好像不太行了。”
“我觉得不用吧,太子殿下那么忙。”
“也是。”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向牢房角落,费力抬起一旁装满冷水的木桶。
“哗啦”一声,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在安卿鱼身上,瞬间浸透他单薄的衣物。
安卿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浑身一颤,从昏迷中猛地惊醒,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低吟。
他的双眼因高热而迷离,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嘴唇青紫,狼狈不堪。
“醒了就好,别在这儿装死。”其中一个侍卫嫌弃地踢了踢他的脚,安卿鱼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出声。
两个侍卫大笑着,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牢房,牢门“哐当”一声被重重锁上,那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好似恶魔的嘲笑。
安卿鱼强忍着剧痛,躺在冰冷的地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伤口的抽痛,让他冷汗直冒。
好冷…好痛…有谁可以来救救我…安卿鱼在心底疯狂呐喊,可声音被困在干涩的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
“谁允许你们这么对他的?”
“他烧成这样你们不知道汇报吗!还给他泼冷水!”
安卿鱼模模糊糊地听到这些声音,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他感觉身体仿佛被火炙烤着,又冷又热,难受至极。
“全部都拖下去杖毙!”
“殿下…殿下…我们知道错了…!”
林七夜并没有理会他们哀嚎,他坐在安卿的床边,看着安卿鱼身上的伤忍不住心疼。
“他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林七夜问旁边的太医。
太医“扑通”一声跪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殿下,安公子的伤势极为严重,高热虽退,但体内的炎症还未消除,伤口也有感染的迹象,实在无法确定他何时能苏醒,臣定当拼尽全力……”
“孤只给你们十日的时间。”
这十日内,林七夜寸步不离的在安卿鱼身边不曾离去过。
早朝一上完就匆匆忙忙的赶回自己的寝殿,给他换药。
此时的林七夜就像一座即将融化的冰山,只在安卿鱼的旁边显露春天。
十日内转瞬即逝,林七夜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安卿鱼,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焦灼。
太医们齐齐跪地,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寝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为何他还未苏醒?”林七夜声音沙哑,透着压抑的怒火,缓缓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们。
太医们吓得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安卿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
林七夜瞬间察觉,整个人猛地僵住,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安卿鱼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卿鱼?卿鱼,你醒了吗?”
安卿鱼的眼皮缓缓颤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他微微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中,起初是一片茫然与混沌,渐渐地,似乎有了些许焦距,费力地望向林七夜。
又看向了他握着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试图抽开手,却因身体太过虚弱,不仅没抽开,还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微微皱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七夜瞬间察觉,赶忙松开手,紧张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安卿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七夜,他这五年来渴望着有人来救她,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林七夜被安卿鱼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乱如麻,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话:“你昏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不等安卿鱼回应,他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寝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安卿鱼紧绷的身体陡然松懈,一阵疲惫与迷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呆呆地望着床帏,思绪飘回到那噩梦般的过往。
南楚的熊熊烈火、亲人绝望的呼喊、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每一幕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而眼前这个北燕太子林七夜,究竟该以怎样的身份去面对?他给予的关心,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切让安卿鱼痛苦又困惑。
不多时,林七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说:“卿鱼,喝点粥吧,刚熬好的,还热乎。”
安卿鱼缓缓睁开眼,看着那碗粥,心中五味杂陈。他别过头去,冷冷地说:“我不饿。”
林七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多少吃一点吧,你身体太虚弱了,需要补充些营养。”说着,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安卿鱼嘴边。
安卿鱼别过头,躲开了递来的勺子,林七夜没有放弃,耐心劝道:“就吃一口,求你了。”
以往心狠手辣的太子殿下,却耐心温柔地哄一个阶下囚吃粥。
安卿鱼依旧别过头,不愿面对林七夜。
可就在粥的香气萦绕鼻尖时,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父母临终前的面容,那满含期许与不甘的眼神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击着他的心。
他明白,想要为父母报仇,为南楚百姓讨回公道,就必须活下去。
安卿鱼咬了咬牙,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勺递到嘴边的粥,犹豫片刻,终是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林七夜见此,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动作愈发轻柔,一勺又一勺,耐心地喂着安卿鱼。
“你好好休息吧,有需要就叫我,我就在外面。”林七夜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关切。
他端起桌上的小半碗粥走出门外。
林七夜轻轻带上房门,端着那半碗粥,脚步沉重地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夜已深,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手中渐渐冷却的粥出神。
“殿下。”贴身侍卫牧连云不知何时来到林七夜身后,轻声唤道。
林七夜缓缓转过身,牧连云看着自家殿下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担忧:“殿下,您已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还是回房歇着吧,这儿有我守着。”
林七夜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我就在这守着就好。”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隔开他与安卿鱼的房门,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执拗。
牧连云看着林七夜如此执着,不禁叹了口气,明白劝也无用,他便走了。
庭院中静谧无声,唯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像是在为这深沉的夜奏响一曲哀伤的乐章。
林七夜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自责之中。
他想起安卿鱼在牢房中那凄惨的模样,手脚被镣铐磨得鲜血淋漓,身体在寒冷与病痛中瑟瑟发抖,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所代表的北燕。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林七夜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或许安卿鱼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哪有人会原谅自己的灭国之仇。
即使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安卿鱼虽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辗转难眠。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离,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林七夜离去的背影似乎还在眼前晃荡。想到林七夜,他的内心就像被无数丝线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七夜为他悉心换药的场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还有喂粥时,那满含期待与关切的眼神,这些画面与他记忆中北燕铁骑践踏南楚山河的血腥场景不断交织、碰撞。
安卿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是北燕太子,是敌人,他的温柔不过是虚伪的表象。”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可那些真切的关怀,又如何能轻易被忽视?
突然,一阵寒风吹过,窗户“嘎吱”作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微微皱眉,想要起身去关上窗户,可身体的虚弱让他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林七夜那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卿鱼,可是有什么不适?”
安卿鱼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却又强忍住了。
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林七夜,是继续冷漠相对,还是……他的内心无比纠结。
林七夜见屋内没有回应,犹豫片刻后,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安卿鱼身上,见他睁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你还未睡,可是哪里不舒服?”
安卿鱼别过头,冷冷地说:“不用你管。”林七夜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前,轻声说:“外面风大,我帮你把窗户关上。”说罢,他走到窗边,轻轻关上窗户,又细心地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林七夜站在床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安卿鱼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忍不住地开口:“你能不能不要站在床边,很烦。”
林七夜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轻声说道:“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我现在就走。”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空气的流动,随后缓缓转身,脚步迟缓地朝着门口走去。
安卿鱼突然想起来这是林七夜的房间,就在林七夜准备出去时叫住了他:“等下。这是你的寝殿,要走也应该是我走。”安卿鱼说着,便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林七夜见状,急忙回身阻拦:“你身体还没好,能去哪?外面风大,你的伤会加重的。”
安卿鱼脚步一顿,冷笑道:“你觉得我可以去哪?这北燕的宫殿,哪一处不是你们的地盘,我又能逃到哪去?”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林七夜,眼中满是嘲讽与悲凉,“从南楚被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无处可去了,这你不是最清楚吗?”
林七夜被安卿鱼的话刺得心头一阵剧痛,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卿鱼,你就算恨我,也先把身子养好……
“等你好了,想怎样都行…”
说罢,他不敢再看安卿鱼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生怕再多停留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让安卿鱼更加反感的举动。
……
林七夜是个很奇怪的人,安卿鱼不止一次这么想。
明明知道自己要杀他,为什么还会好好的把他养在身边。
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吗?
这在安卿鱼看来,一切只不过是假象。
先给你希望,然后再一点点的毁掉,这才是最痛苦的事。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