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敷药休养了几日,刺痛渐渐消散,只是上下楼梯依旧不敢用力。时洛南刻意避开人潮拥挤的课间,总是等到预备铃快响,才慢悠悠扶着扶手往教室走,尽量减少磕碰,也减少和林安猝不及防碰面的尴尬。
周四傍晚延时自习结束,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教学楼大半楼层已经熄灯,只剩下二楼走廊的感应灯,脚步一靠近便亮起一片惨白的光。同学们大多结伴冲出校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只剩零星几个收拾慢的学生。
时洛南抱着一摞整理好的错题集,慢慢走下楼梯,刚拐到二楼转角,头顶的灯应声亮起,照亮了前方倚靠栏杆的少年。
林安背着单肩书包,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似乎在等同伴,却独自站了许久。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两人都顿住了脚步。
整条走廊再无第三人,没有起哄的同学,没有旁观的班委,只有安静的灯影笼罩着彼此,不必刻意伪装生疏。
林安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微微不便发力的左脚,眉峰轻轻蹙了一下,放下转笔的手,主动往她这边走近两步:“脚踝好得怎么样了?体育课还疼吗?”
语气是毫无掩饰的关切,没有往日生硬的责备,也没有敷衍客套,是医务室独处时那种放松坦诚的模样。
时洛南扶着楼梯扶手,轻轻点头:“好多了,按时擦药,不用再去医务室。”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视线落在她怀里厚厚的错题本上,“下周月考函数大题占分很重,你整理的题型我反复看了,还是有两道步骤绕不明白。”
“若是不赶时间,我可以简单跟你梳理一遍。”时洛南往旁边空出的台阶挪了挪,留出并肩站立的位置。
林安没有推辞,走到她身侧,两人低头凑在错题集前,借着头顶感应灯的光亮,一点点拆解题干逻辑。晚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掀动纸页沙沙作响,他听得认真,时不时提出自己卡壳的地方,她耐心拆解,一来一回,气氛平和温柔,没有半分隔阂。
这样安静相处的时刻太过难得,仿佛把所有旁人带来的拘束、少年人放不下的自尊,全都暂时隔绝在了夜色之外。林安看着她垂落的侧脸,心底积攒许久的躁动慢慢平复,他其实无数次想抛开所有顾虑,像小学那样自在和她说话,只是每次人群一出现,那份勇气便瞬间消散。
大概讲了二十分钟,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呼喊,是林安那群等他打球的朋友,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清晰可闻。
方才还放松柔和的林安,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戳破心事,所有松弛瞬间收敛干净。他飞快合上错题集递还给她,后退拉开一大段距离,眉眼重新覆上一层冷淡,方才的温和尽数藏起。
“题听懂了,我先走。”简短一句,没有多余道谢,转身就往楼梯下方快步走,半点不肯停留,生怕朋友上楼撞见两人独处。
擦肩而过的瞬间,时洛南清晰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叹息,藏在楼道风声里,转瞬即逝。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仓促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怀里的错题本还残留着他指尖碰过的温度。感应灯随着脚步远去缓缓熄灭,周遭重新陷入昏暗,只剩心底翻涌的酸涩清晰无比。
明明愿意在无人的灯下放下所有防备,认真听她讲题,真心挂念她未痊愈的脚踝;可只要一丝外人的声响传来,便要立刻筑起高墙,割裂方才所有温柔。
第二天课间,走廊人来人往,七一班和七二班的学生挤在一起打水、说笑。时洛南去饮水机接温水,刚拧开龙头,身侧走来林安和几个男生。
朋友一眼看见时洛南,故意撞了撞他胳膊,笑着打趣:“昨晚我们在楼下喊你半天,你躲二楼干嘛去了,不会跟谁偷偷聊天吧?”
林安接水杯的动作一顿,眼神都没往时洛南这边飘一下,语气平淡疏离,随口搪塞:“只是独自整理习题,没看见什么人。”
一句轻飘飘的否认,直接抹去昨夜楼道灯下两人独处讲题的全部画面,仿佛那一场温柔闲谈只是她一人的幻觉。
时洛南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避开他的身影,接完水安静转身离开,没有停留半分。苏晓恰好从隔壁走廊过来,把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快步追上她,语气满是无奈。
“昨晚明明单独跟你聊了那么久,今天当着朋友的面,直接装作压根没遇见过,他就这么怕别人看出半点端倪吗?”
“他只是不想被人拿来调侃。”时洛南低声回应,心里清楚林安的难处,却还是控制不住心底淡淡的落空。
午休自由复习,教室里大多人出去闲逛,苏晓趴在桌上补觉,时洛南独自整理月考复习提纲。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林安探进半个身子,确认室内没有其他同班男生,才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练习册。
“早上人多不方便说话,昨晚那两道函数,还有一处细节想问你。”
四下安静,他不用伪装冷漠,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像是在弥补清晨饮水机前刻意的疏远。
时洛南拉过一张草稿纸,再次为他梳理步骤,阳光透过窗落在并排的练习册上,两人安安静静讨论了十多分钟。直到远处走廊传来同班男生的说笑声,林安瞬间合上本子,匆匆道了声谢,几乎是落荒而逃,再一次切断这份短暂的平和。
日复一日,永远重复着相同的循环:无人独处时展露真心与在意,人群之中刻意漠视、刻意否认、刻意疏远。他藏在骨子里的心动从不会作假,可少年人执拗的骄傲,旁人细碎的闲话,像一道无法冲破的枷锁,牢牢困住他,让他永远不敢坦然走向她。
月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堆积如山的习题填满校园日常,楼道灯下的短暂交心、人群里刻意的擦肩而过,又为这场绵长的双向拉扯添上一笔隐忍。他们之间没有矛盾怨恨,只有一层跨不过去的自尊壁垒,藏起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在日复一日的遇见与避让里,反复煎熬,故事依旧没有缓和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