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王,臣女已然知晓峭峰立界与圆岫敛芒的分别。东方还有一种绝境,盐泽漫漫,湖沼枯涸,万物不生,寸草难存,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盐壳,仿佛生机尽数散尽,万物归于虚无。奥林匹斯亦有旱谷、碱滩,何以没有这般,如同天地万物化为虚有的地貌?”
云间雷声沉缓滚过云层,裹挟着灼人的干热风,宙斯的声息自云穹深处缓缓垂落:
“依旧是心念孕育山河,你先看清西方荒旱之地的本意。
我们也有干涸的河床、咸涩的滩涂、烈日炙烤的岩漠。但在奥林匹斯的秩序之中,荒芜只是暂时的缺憾,是时序的惩戒,是神降下的考验。旱季到来,草木枯槁,待到雨季降临、泉流复归,大地便会重燃生机。
我们的大地,底层逻辑是存有与归复。
山河的本然,是承载生灵、祭坛与盟约。哪怕是荒漠,也只是生机暂时隐匿,等待神的宽恕、雨水的馈赠,重新孕育草木、牧群。即便是不毛岩地,岩骨本身也是坚实的形,是清晰可辨的疆土,它依旧属于大地秩序之中,有样貌、有边界、有归属。
我们的心念,不肯生出一片‘万物皆可消融,一切归于空茫’的大地。万物应当有迹、有形、有归,荒而不灭,枯而可苏。荒芜是短暂的状态,不是这片土地恒久的道。
东方的盐壳荒原、枯盐湖盆,立意全然不同。
往昔这里曾是浩渺大湖,水波浩渺,鱼鸟成群。水流断绝,蒸发不止,湖水一点点耗散,水中盐分尽数析出,层层堆叠,铺成无边白壳。
没有草木扎根,没有走兽栖留,不见流水,不闻虫鸣。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单调惨白,所有曾经鲜活的、繁复的形,尽数褪去。湖没了,生灵没了,繁盛的景象都消散了,只余下一片空寂的白。
它不是大地受罚暂时枯旱,它是一场完整的消散:从有,归于无。
雪原以苦寒敛向外贪求,雅丹以长风示形相无常,钝峰以圆融消去争竞,而这片盐漠虚地,是示人:一切繁茂盛景,本就不能恒存。再浩大的湖泽,再兴旺的生灵,终有一日会消解殆尽,繁华落尽,归于空茫。
它不教人等候雨水重来、等待生机复苏。它让人直面‘万物终虚’这一重本相,放下对恒常繁盛的执念。
你亦要记取其中反噬之戒。
若是西方的神祇、牧人,带着‘荒芜必可复苏、大地当复生养’的心念踏入这片盐壳荒原,掘井引水,执意要改造盐土,驱走盐碱,想要重新栽草蓄牧,把虚无之境变回可以生养聚居的沃土,便是逆了此地的道心。
这片盐泽枯底的本心,便是盛极而消、化有为虚。强行挽留生机,抗拒消散的定数,心念与地性相违,劳而无功,困厄不休。
奥林匹斯不是没有咸滩、旱漠,不是没有不毛之地。只是我们的荒,是生机暂隐,待时而复;东方虚白盐原,是繁华散尽,归向空无。
西方之荒,暂掩生机,以待甘霖重至;
东方之墟,销尽群形,独留一白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