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云海翻涌不休,赫拉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心口压着一重极为现实、也极为残酷的两难。殿中悬浮着诸多情人与半神的淡淡虚影,那些女子被宙斯诓骗、利用而后遭到舍弃的过往,历历在目。
赫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的清醒,继续诉说藏在神王天后心底未曾尽数道破的矛盾。
“站在那些情人自身的境遇来讲,宙斯已然将她们推开,孽缘已经落幕。我与宙斯心中也明白,冷情冷心,不再去留意宙斯的一切荣辱祸福,这是属于她们个体的自保最优解。
不必再为欺骗自己之人耗费心神,不期盼恩惠,也不卷入风波,关上心门,安守自己的余生,不受神域纷争的撕扯。于她们个人,这般选择无可指摘,是劫后余生最稳妥的道路。”
话锋一转,沉重的现实压落下来,是神域高层不能言说的隐忧。
“可若是将格局放大到整个奥林匹斯,这一条人人自保的最优解,叠加在一起,便会成为神山的死局。
倘若将来大难降临,宙斯身陷危难,过往所有与他有过牵绊的情人,人人只求顾全自身,尽数袖手旁观,只求保全一己安稳,无一人存有半分顾念,无一人愿意顾及连锁的天地因果。
昔日受过伤害的女子冷眼相望,散落在各处的半神亦闭门避祸,旧日因缘尽数化作彻底的疏离。域外敌族窥伺,内部诸神人心动摇,原本可以借由这份旧缘维系、调动的力量全部消散。
到那个时刻,不需要强敌大举来攻,奥林匹斯便会即刻崩塌。”
大殿之内一片肃静。
个体的最优生存策略,聚合起来,就变成集体的灭顶隐患。
她们的冷漠,是被伤害之后理所应当的自我保护;可这份人人都选择自保的结果,却会直接动摇神王统治的根基。
阿佛洛狄忒周身的玫瑰光晕沉沉晃动。
道理至此已经摊开:
私域层面:被辜负的女子理应冷心抽身,保全己身。
公域层面:神域又不能接受她们全部彻底抽身,一旦人人只求自保,神山便会倾覆。
没有谁应当去苛责苦难者的自保,可宏大的神域命运,却又恐惧这份自保的集体发生。
因果便是这般吊诡。作恶的源头始于宙斯,可最后的风险,一部分落在加害者身上,一部分,却无形转嫁到每一位受过伤害的女子肩头。
山风撞击巨大的殿柱,发出隆隆回响。云海漫进殿宇,笼罩住一众缥缈的虚影。自保与天下安危,两两对峙,依旧寻不到两全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