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论辩稍稍停歇,赫拉侧过身,目光越过高大的云纹窗棂,望向外面翻涌漫卷的云海。万千和宙斯有过纠葛的女子的面容,一一在她心底掠过。石榴宝座边的红光柔和地敛去几分锋芒,她神情怅然,陷入悠长的默想,低声缓缓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殿内伫立的阿佛洛狄忒听。
“我常常在想那些女子。”
赫拉的声音轻而沉,混着穿窗而入的山风。
“于她们切身的人生来讲,道理再浅显不过。宙斯婚后幸福安稳,那一份荣光喜乐,半点也落不到她们身上,于己毫无裨益;若是宙斯深陷苦难、灾厄缠身,似乎也伤不到她们分毫,与自身祸福并不相干。
所以选择一概置之,冷眼旁观,不悲不喜,不忧不顾,好像也是理所应当。自己已然被欺骗、被抛弃,孽缘早已了结,又何必再为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牵动心神。”
说到此处,她眉头缓缓蹙起,眼神里漫开一层身为天后的深重忧思。
“可这仅仅只是站在她们一人一身的视角看见的假象。”
赫拉收回远眺云海的视线,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回大殿之中。
“奥林匹斯的兴盛衰败,紧紧捆绑在宙斯的苦乐荣辱之上。神王的境遇,从来不是他一人的私事,往下牵系全体众神的命运祸福,向外波及诸天万域、凡尘亿兆生灵。
神王蒙辱,则神山威仪折损;神王困厄,则神域秩序动摇;若是他深陷灾劫而众心皆冷,没有半分恻隐托住局面,域外势力便会伺机而起,诸神内部也会滋生分裂与动乱。战火、纷争、流离,便会顺着这一道缺口向外蔓延开来。
如此一来,哪里真的存在‘无损’的苦难?
宙斯承受的苦难,绝不会仅仅局限于他一个人身上。那份动荡,终究会层层传导,落向众神,落向凡土,兜兜转转,终究也会波及那些曾经与他有过纠葛的女子,波及她们的血脉子嗣。以为只是隔岸观火,以为他人起落与己无关,可身在同一片天地因果之内,便没有真正能够独善其身的旁观者。”
殿间一片寂然。
阿佛洛狄忒周身的玫瑰柔光微微浮动。赫拉道出神域因果连锁的现实,可依旧绕不开那道横亘始终的矛盾:
苦难的源头出自宙斯的私欲恶行,可因果流转之下,连受过伤害的人,也无法真正抽身事外,做一个完全不受波及的局外人。
个体遭受的私害,与整个神域盘根错节的公共命运缠绕在一起。她们想要的两不相欠、一别两宽,在宏大的天地因果面前,竟成了一件几乎难以实现的奢望。
窗外云海奔涌不息,奥林匹斯的长风穿过窗缝,拂动天后的衣袍。无人可以回答,身处这套环环相扣的因果之中,受害者究竟该以何种姿态,自处,又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