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白日褪去深夜沉寂,宫娥内侍往来有序,处处是规整肃穆的皇家气派,却掩不住内里步步惊心的算计。
自送出密信之后,夏柒桉便彻底收敛了所有棱角与抵触。
她不再冷脸拒人,也不再言辞顶撞帝王,日日安坐东宫,读书练字、静养休憩,一副已然认命、安居后位的温顺模样。外人看在眼里,皆道这位新皇后终是被皇权磨平傲骨,甘心臣服于新帝威仪。
唯有青禾知晓,自家小姐每一次温顺退让,皆是伪装的棋局。
趁着无人之际,夏柒桉借着打理宫中账目、整理旧朝文书的由头,不动声色翻阅宫内存档。她指尖掠过一页页卷宗,默默记下新帝登基后肆意更改朝制、亲信奸佞、纵容党羽敛财的罪证,字字句句都悄悄默记心底,或是让青禾隐秘誊写存档,待来日左奇函归京,便是扳倒新帝最锋利的刀刃。
她隐忍蛰伏,步步谨慎,装作毫无野心、沉溺安稳的模样,只为麻痹帝王,为千里之外的筹谋争取时间。
可深宫帝王之心,最是多疑凉薄。
连日来夏柒桉太过安分,温顺得毫无破绽,反倒让居于上位的新帝渐渐起了疑心。
他深知夏柒桉性情傲骨凛冽,绝非轻易折腰、甘于囚于深宫之人。从前宁死不肯接旨大婚,如今短短数日便温顺妥帖,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太过刻意,太过蹊跷。
夕阳落尽,暮色覆满皇城。
内侍躬身入殿,传帝王口谕,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皇后娘娘,陛下今夜驾临长乐宫,命娘娘即刻梳洗等候,伴驾侍寝。
一语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青禾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端坐案前的夏柒桉,眼底满是慌张与焦急。
这是大婚数日以来,新帝第一次点名让她侍寝。
他哪里是贪念温存,分明是心生试探。他疑心她假意顺从、暗藏异心,疑心她与远在边关的左奇函暗通款曲,所以今夜刻意发难,要逼她现出原形。
若是她推脱拒绝,便是旧情难忘、心怀叛逆,立刻便能落得欺君罔上的罪名,身陷绝境,连累所有布局尽数暴露。
可若是应下……
便是要以身承宠,亲手打碎她与左奇函之间干干净净的情愫,受这世间最屈辱的折磨。
夏柒桉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墨汁滴落,晕开纸面字迹,一如她此刻纷乱刺骨的心绪。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而来,想起边关风沙里厉兵秣马、为她筹谋夺权的左奇函,想起二人约定好的并肩山河、岁岁相守,眼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不甘。
她宁死不愿侍奉他人,可如今身落囚笼,进退由不得自己。
一旦她稍有不从,新帝必定震怒彻查,密信、内应、筹谋……所有一切都会尽数败露。届时不仅她性命难保,远在边关蓄力的左奇函会被扣上谋逆重罪,京中潜伏的旧部也会尽数株连。
万般隐忍,为大局,为良人,为来日乾坤翻盘。
片刻死寂过后,夏柒桉缓缓松开紧握的笔,抬眸时眼底所有的酸涩、挣扎与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派温顺淡然,听不出半分抗拒。
知晓了。替我梳洗更衣。

她声音很轻,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只是听从一道寻常宫规旨意,无人能窥见她心底寸寸碎裂的狼狈与隐忍。
青禾红着眼眶,哽咽应声:

……是,小姐。
温水净手,淡妆描眉。
往日清丽出尘的眉眼,被宫中华贵妆容点缀,艳色倾城,却毫无半分笑意。一身雍容宫装加身,衬得她身姿端雅、仪态端庄,是人人艳羡的皇后模样,内里却是满目疮痍的委屈与孤勇。
她清楚知晓今夜意味着什么。
这是新帝的试探,是深宫的羞辱,是她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今夜承欢,是假,隐忍布局是真。她要让新帝彻底放下戒心,让他坚信自己已然彻底放下过往、甘心身居后位,彻底放松对东宫的监视、对边关的忌惮,为左奇函争取足够的整兵时间。
夜色渐深,宫灯高悬。
帝王銮驾缓缓驶入长乐宫,明黄衣袍衬得他威仪深重,踏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端坐殿中的女子。
见她温顺安分、静待伴驾的模样,新帝眼底的猜忌淡去几分,却依旧暗藏审视。他缓步走近,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眸对视。

这几日安分守己,倒是懂事。
他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

朕还以为,你心中始终念着边关之人,不肯顺服于朕。
夏柒桉压下心底所有的厌恶与寒意,垂下眼眸,语声轻柔温顺,滴水不漏:
臣妾既已入宫为后,便已是陛下的人。过往皆为云烟,臣妾只求安稳居于深宫,伴君左右。

字字妥帖,句句顺从。
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新帝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唇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他终究信了,皇权滔天,可压万事人心,再傲骨的人,也终究会向帝王权势低头。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风声。
红烛摇曳,暖意融融的宫殿,于夏柒桉而言,却是世间最刺骨的囚牢。
她静静立在原地,心如死灰,唯独心底深处,还死死攥着一丝执念。
奇函,再等等我。
我忍下所有屈辱,扛下所有不堪。
待你兵临城下之日,我必亲手洗尽今夜所有污名,助你颠覆乾坤,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所有隐忍,皆为重逢。
所有委屈,皆为翻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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