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和平事务所。
蒋倩吃了些饭,把红包仔细放好后,她走到落地窗那边,想去透透气。
落地窗没有关严,一道缝隙,让冬夜的冷风,带着爆竹的硝烟味,轻轻地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
她站在窗前,她的长发,依旧散着,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枚「渡生」,那温润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安心的、稳定的力量。
她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在为她的祝福,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她看着窗外那响彻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熄灭。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她对着这副身体轻声说:“蒋倩,你成年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她正在努力安慰自己的、复杂的温柔,她对着自己的灵魂,像是怕惊扰到那些正在沉睡的记忆轻声说:“我也二十四岁了。我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她其实有时候,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是蒋倩,还是九方殁,她只能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对自己说——“早上好,蒋倩”,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扮演好这个身份,扮演好这个角色。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扮演多久,才能回家,但她知道一点回家的时候,她只会是九方殁,她只愿意是九方殁。
她垂下眼眸,身上的安静更重了一些,恍惚间,她又像是九方殁站在那,那个安静的、精力不甚的、总是被王免找到、然后抱在怀里的女孩。
“班长。”林七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点因为喝了点酒后,勾人的酥感,他其实很清醒,他只是在让自己,借着那一点微醺,来靠近她,他需要她。
他走到她身后,他把他的那件深蓝色大衣,仔细地披在蒋倩肩上,那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干净的气息,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抱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因为她身上有伤,他不想弄疼她。
他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闻着她身上那让人安心到有些微醺的气息,他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有很多问题需要问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他需要一点时间,滤清那些复杂的情绪,他不能吓到她,不能让她觉得,他在质问她,她已经很累,很疼了,他不能让她,再为他的情绪而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是向她祝福的温柔,“蒋倩,新年快乐。成年了。你要一直好好的。你答应过会一直在我身边。你不能食言。”
蒋倩站在那里,她被他抱着,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属于他的温度,她往后靠了靠,她让自己,更贴近他的怀抱:“嗯,我记得。我不会食言。新年快乐,七夜。”
她伸出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是啊,成年了,是大人了,也就更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家,爱的人了。
林七夜闭了闭眼,他在姻缘殿卑劣地,求了那根红线,剩下的他会自己去争,去抢,去保护,他生生世世,都只认她一个人,他林七夜就是这样的人,只要结果是她就够了,只要她在他身边,那就够了。
“班长,下午,你在安卿鱼那里,对吧?”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缓,像是怕打破某种平衡。
蒋倩在他怀里,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下午的消息,其实都是他回的,对吗?”林七夜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只需要确认,只是克制着自己,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质问她,他只是在确认,他需要知道,那些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嗯。”
“也是他送你回来的,对吗?”林七夜又确认着,他需要知道那些细节。
“嗯。”
“他现在身上有禁墟了,对吗?”林七夜面上依旧很平静地问着,但他的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的声音是控制自己情绪的、平静的试探,“我记得上次见他,他没有精神力。你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对吧,蒋倩?”
“在我们解决完难陀蛇妖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蒋倩开口解释,“他的禁墟,叫「唯一正解」。但他不想加入守夜人,他更想做自己的实验。所以只有我知道。现在还有你。”
“……那挺好的。”林七夜站在那里,他沉默了很久,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我不会告诉队长他们。我尊重他的选择。而且,他带你离开了,救了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会还的。”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然后他继续开口,温柔而担忧,“伤口,还疼吗?”
蒋倩站在那里,她感受着他的体温,那温暖的、属于他的气息,她温和地安抚着他:“好多了。他给我换了药,也处理了伤口。我也睡了很久,喝了两碗粥。而且,还有「渡生」在滋养精神力和灵魂。别担心,七夜。”
“怎么可能不担心。”林七夜的声音有些哑了,微微颤抖,他怕得要死,也自责和心疼的要死,“十二处伤,你怎么可能会不疼?你什么都接受,自己忍着。如果我跟你一起面对,如果我当时没有走,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蒋倩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
林七夜站在那里,他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那动作带着依赖她的、信任的柔软,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像一只正在自责的小狗,需要她的安抚。
“七夜,你听我说。”蒋倩安抚着他,“你保护了你的家人。你很勇敢,很厉害。你如果留下来我反而会更担心。你的家人比我更重要。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而且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不是吗?”
林七夜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而明亮,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她跟家人一样重要,她比任何人都重要,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她重新抱进怀中,像是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将那份失而复得的、和差点失去她的恐惧,都藏在了心里,那份阴暗的偏执,和独属于他的占有欲也更多,更深了一些,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了,他不会再让她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是在哄自家疲惫的猫回家:“班长,累了的话,我们就回家。我跟队长他们说一声,别硬撑,好不好?我们先回去,好好休息。”
蒋倩在他怀里,她沉默了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点困意,那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终于可以放松的、依赖的温柔:“……好。”
林七夜轻轻揉了揉她的后发,他感觉到,她那柔软的、带着他熟悉气息的发丝,穿过他的指尖,那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安心的、满足的温暖。
他嘴角的笑容深了些,他松开怀抱转身去找陈牧野,他要告诉他,他要带班长先回家了,她需要休息,他需要带她回家。
……
沧南的老城区里,杨晋抱着小黑癞,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的烟花。
十四岁的孩子,眼里此刻少了该有的纯粹,那双眼眸的神色是深邃的,带着属于二郎神杨戬的影子,但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少年,守护着这个小家。
小黑癞那双黑不溜秋的狗狗眼,只是眨了眨,带着人性化的安静,它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像是一个正在倾听他心事的、沉默的朋友。
杨晋摸了摸小黑癞的头,他看向今早林七夜解决完那些人的位置,他叹了口气,“小黑癞,你说,哥他傻不傻?”
小黑癞只是蹭了蹭他的手,那动作像是在说“他傻,但他也勇敢。”
杨晋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带着一种无奈,“今天跟哥说‘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说‘太累了,就回来’。哥他就回了一声‘嗯’。你说,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小黑癞站在那里,它人性化地点了点头,它像是在说“他听进去了,但他不会放弃。”
杨晋的笑容依旧,他的眼里带着一种思念和担忧,他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林七夜留在房间里的那颗小星星,那颗他今天又去拿起看了看的小星星,那上面规则的气息,比半年前更深了些。
“你是在回归吗?你的记忆回来了吗?你现在……在哪?”杨晋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他只知道他想要一个答案,他想要知道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他。
他其实曾经,很想问她——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杨戬无名无份地守着她,护着她,他离规则最近,他在她身边,但他却从来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小黑癞站在那里,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它又蹭了蹭他,那动作带着一种它正在努力安慰他的、温暖的触感。
杨晋站在那里,他感觉到小黑癞的温暖,他心中的那些阴霾,缓缓地散去了些,“我们会再见到她的。她有一天也会回来的。然后,我会问她,我到底算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