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搭乘电梯下楼节省时间。
狭小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段嘉许察觉到她的紧张,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笑着宽慰:“不用这么焦虑,昨天那场大考验我们都顺利撑过去了,今天顶多算随堂小测试,肯定不会出岔子。”
这个比喻十分贴切,桑稚心头紧绷的情绪放松大半,脸上浮现浅浅笑意:“嗯。”
电梯抵达一楼,段嘉许又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率先踏出电梯门,往前走两步忽然回头,朝身后的小姑娘伸出一只手。
桑稚低头看向他摊开的手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笑着伸手搭上去,两人十指相扣。
男人手掌宽大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心,莫名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两人手牵着手快步走向入户大门。
片刻后,桑稚和段嘉许并排坐在客厅长沙发,老爷子单独坐在侧边单人沙发。
老人侧头打量眼前这对刚领证的小夫妻:小姑娘一身灰粉色薄绒居家服,看着温顺乖巧;男人一身浅灰棉质家居服,身形挺拔长相出众。
两人肩膀紧挨、双手相握,怎么看都格外般配。
老爷子心里十分满意,眼底不自觉带上温和笑意。
“稚稚,我今天约了好几家婚庆机构,筛出几套不错的婚礼策划方案,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老人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身手提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策划册子,全部平铺在茶几上。
桑稚当场愣住,完全没想到老人办事效率这么高,昨晚才知晓两人领证,今天直接备好全套婚礼方案。
册子上各式各样的婚礼风格应有尽有:盛大奢华的古堡仪式、浪漫梦幻的海岛婚礼、热闹喜庆的传统中式婚宴……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老人依旧精神十足,挨个介绍每一套方案的特色。
桑稚听得心神不宁,内心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直接拒绝办婚礼。
她既不忍心看见老人满心失望,也不想和段嘉许搭档,演一场场面盛大、却毫无真情实感的虚假婚礼。
就在她左右为难之际,老爷子开口发问:“这些方案,稚稚都不喜欢吗?”
桑稚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眼下正是说出真实想法的最好时机,可看着老人满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敢直视老人双眼,垂着眼帘纠结许久,只能勉强轻轻点头。
短暂安静过后,头顶传来老人温和的声音:“那稚稚心里偏向哪种风格?”
她心底默念:我不是偏爱哪种风格,只是压根不想办婚礼。
可这句话像被胶水粘在喉咙,反复在心里打转,始终没法说出口。
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不停拉扯,一个催促她直白拒绝,一个劝她别伤老人的心。
进退两难时,她目光落在海岛婚礼的宣传册上,页面印满精致实拍图: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新人手牵手在沙滩奔跑,亲友见证下交换戒指,落日余晖里相拥亲吻……照片里满是甜蜜幸福的氛围。
可她和段嘉许根本做不出这些亲密举动。
他手上那枚戒指,还留存着和姚婧过往的回忆,迟迟不肯更换,更别提当众和她拥抱接吻。
与其等到婚礼现场暴露破绽,让老爷子在外人面前丢面子,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举办婚礼。
心底的纠结瞬间有了定论,桑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老人,语气艰难却坚定:“爷爷,我不想办婚礼。”
老爷子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愣了几秒,瞪大双眼接连追问:“你说什么?不想办婚礼?为什么?”
连续三个问题,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
桑稚招架不住老人的质问,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说话磕磕绊绊:“我……单纯觉得,不办会更好一点。”
舌头像打了结,支支吾吾半天,始终说不出完整合理的理由。
老爷子等不及她解释,转头看向身旁的段嘉许,面色沉了下来:“这个主意是不是你撺掇她的?”
从三人落座沙发开始,段嘉许一直没开口说话,慵懒靠在沙发靠背,指尖轻轻把玩着小姑娘柔软小巧的手,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桑稚脸上,她忐忑、纠结、慌张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让他觉得格外可爱。
正看得入神,突然被老人点名,他短暂失神,像上课走神被老师当场点到名。
桑稚连忙抢先替他辩解:“不是的爷爷,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人却完全不信她的说辞。
天底下哪个女孩子不向往一场浪漫婚礼?桑稚从小亲人接连离世,缺少家人陪伴,本该比普通姑娘更期待属于自己的仪式。
老爷子正要好好盘问段嘉许,对方却干脆利落主动揽下责任:“没错,这个想法确实是我提出来的。”
桑稚大吃一惊,明明是自己主动提出不办婚礼,他怎么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她满眼诧异看向段嘉许。
老爷子猛地从沙发站起身,拐杖用力戳着地面,怒气冲冲呵斥:“你这小子,把人娶到手就不想给名分,是打算不负责任?”
老人暴怒的模样吓了桑稚一跳,她慌忙起身扶住老人手臂,急急忙忙安抚:“爷爷您先别生气,坐下来听我好好解释好不好?”
老人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你不用替他辩解,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等我把话说清楚再教训也不迟。”段嘉许掏了掏耳朵,一脸无奈站起身。
老爷子一心想上前斥责他,桑稚死死抱住老人胳膊不肯松开。
“爷爷,真的不怪哥哥,全部都是我的问题。”小姑娘声音带上明显哭腔,老人低头一看,她眼眶蓄满泪水,摇摇欲坠,模样看着格外可怜。
老人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气呼呼坐回沙发,圆睁双眼狠狠盯着段嘉许,那神情分明在说,讲不出合理理由绝不轻饶。
段嘉许反倒十分淡定,先把桑稚拉回原先的座位,自己坐到她刚刚的位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从容不迫对着老人开口:“您清楚,我接手盛茹集团时间不长,集团上下几万双眼睛盯着我,我不想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
老人并不认同这套说辞:“你年纪到了正常结婚,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怎么会被旁人议论?况且你和稚稚光明正大领证,旁人有什么可闲话的?”
桑稚心里十分触动,明明主意是自己拿的,先前还笃定自己会跟老人解释清楚,现在他却挡在自己身前,独自扛下老人所有怒火。
男人宽阔结实的肩膀,和他本人一样,可靠又暖心。
她不愿让他独自承担,等老人话音落下,立刻抢先开口:“这事不能怪哥哥,是我不想被太多人知晓婚事。”
见老人目光转向自己,桑稚横下心打算全盘托出:“而且我之前跟同事说,我有男……”
话还没说完,被段嘉许握住的手突然被轻轻捏了一下,她下意识停下话语,疑惑转头看向他。
段嘉许没有看她,依旧平稳跟老人分析:“稚稚这边也有现实顾虑,她事业刚起步,和同事的相处关系才稳定。
如果突然以总裁夫人的身份公开露面,不管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都会受到不小影响。”
桑稚默默在心里佩服段嘉许,短短几句话条理清晰,把举办婚礼带来的各类负面影响分析得面面俱到,远比自己语无伦次的解释更有说服力。
可老爷子依旧认定这些都是段嘉许找的借口:“能有什么负面影响?这个身份只会让稚稚工作办事更轻松便利!”
“表面看着确实便利,背地里的麻烦数不胜数。”段嘉许始终牵着桑稚的手,不急不躁反驳,“一旦贴上总裁夫人的标签,她一言一行都会被旁人拿着放大镜挑错。”
后半句潜在的隐患他没有细说,但老人在商界打拼几十年,自然清楚其中利害。
小姑娘性格温和柔软,没有雄厚家世做靠山,若是被有心之人刻意针对,后续只会生出一堆麻烦。
老人沉默思索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先看向桑稚,再转头望向段嘉许:“那你们打算一辈子不办婚礼,让稚稚顶着无名无分的身份跟着你?”
他不光心疼小姑娘受委屈,心里还惦记着重孙这件事。
每次和老友聚会,其他人全都拿出自家重孙的照片、视频炫耀,看着软糯可爱的孩童,他心里满是羡慕。
自家几个晚辈,要么一心钻研学术无心婚恋,要么私生活混乱不肯安稳成家,好不容易盼到一个领证的,还不愿意公开婚事。
老人满心烦闷,却不知道,真正介意名分、想光明正大公开两人关系的,其实是段嘉许。
段嘉许开口回应:“当然不会一直搁置婚礼,等我和稚稚各自的事业稳定后,会补办一场完整仪式。”
说完他转头看向桑稚,轻声询问:“对吧,稚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