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做好饭了？”

他方才抽过烟，说话的嗓音带着一层沙哑的质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疲惫的气质，和平日里公司里杀伐果断、气场慑人的总裁模样判若两人。

“嗯。”

视线对上他目光的瞬间，桑稚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自信。

桌上这盘蛋炒饭，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花最多心思用心做出来的一餐。

可对方从小吃遍各类顶级私厨料理，这种简单混炒的家常饭菜，想来多半入不了他的眼。

她把餐盘稳稳摆到餐桌台面，转身折回厨房，端出刚现榨好的玉米汁。

等她再出来，段嘉许已经坐到餐桌边了。

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垂着眼，安静盯着面前那盘炒饭。

桑稚心里七上八下，递过去一把勺子，局促地扯了扯嘴角：“我厨艺一般，你凑合吃两口吧。”

段嘉许伸手接过勺子，淡淡开口：“看着挺有食欲。”

“那你慢慢吃。”桑稚笑了笑，背过手去解围裙系带，打算走回厨房收拾。

段嘉许刚舀起一勺米饭，动作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她：“你不一起吃？”

“我不饿。”桑稚停在厨房门口，抬手把挂脖围裙从头上褪下来。

男人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么一大份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坐下来吃点。”

桑稚下意识想回绝，转念一想，自己分掉一部分，剩下的饭菜不会剩太多，场面也不至于尴尬难看，于是轻轻点头应下。

没过一会儿，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侧。

段嘉许吃饭向来讲究体面，再饿也不会狼吞虎咽，就算菜品合口味，也不会鼓着腮帮子大肆夸赞；但但凡碰到不合胃口的食物，一口过后绝不会再碰第二下。

桑稚悄悄抬眼偷瞄对面的男人，见他面无表情，节奏平稳地一口口吃着炒饭。

“味道很不错。”

突如其来的一句夸奖，桑稚只当他是顾及自己面子，随口安慰。

她忽然想起之前还欠他一顿饭，顺势开口询问：“明晚你有空吗？我想单独请你出去吃饭。”

段嘉许却回道：“明天要外出出差。”

桑稚满脸诧异：“啊？你不是刚返程没多久吗，怎么又要往外跑？”

段嘉许抬眸望向她，语气平平淡淡，可字里行间藏着一丝委屈：“我出门出差，就没人盯着你了，你也不用总担心被公司同事撞见咱俩相处。”

桑稚心里犯嘀咕，他怎么会有这种闷闷不乐的情绪？难道他反倒希望同事看见他俩待在一起？她凝神望向他眼底，想找出对方随口说笑的证据。

段嘉许却适时垂下长长的眼睫，端起手边的玉米汁抿了一口，放缓语速解释缘由：“年初接手盛茹集团的时候，我就规划好，四月底前走完国内全部生产工厂，现在还差五家，打算尽快全部走访完毕。”

“原来是这样。”桑稚点点头，刚准备继续吃饭，脑中灵光一闪，抬头看向他提建议，“你实地考察工厂的时候，可以顺带留意专利相关的内容。”

段嘉许没考虑过这个方向，眉梢微微抬起：“专利？”

“没错。”桑稚放下手里的勺子细细分析，“大部分人都觉得工厂只负责批量生产，技术研发能力远不如专门的创新研发中心。

但这不代表车间不存在技术革新，很多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工艺改良，只要仔细挖掘，都能挖掘出具备申请价值的创新专利。”

她娓娓道来的时候，段嘉许全程安静倾听，原本慵懒涣散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专注。

等她完整说完想法，他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看来，我下次外出考察，确实该带上你同行。”

桑稚万万没想到，只是随口提了个小思路，就给自己揽下额外差事，连忙摆手推辞：“我对盛茹现有技术体系了解得不够透彻，你更适合带一位资深专利代理同行，最好是拥有研发实操经验的专业人员。”

段嘉许并不认同她的说辞，刚准备开口回应，一旁桑稚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凑近屏幕看清来电人，瞬间心头一紧，慌张看向对面男人：“是爷爷打来的！”

看她慌慌张张的模样，段嘉许忍不住轻笑出声：“不过是接一通电话，你怎么这么心虚？”

桑稚不服气地嘟起嘴：“你要是不心虚，那换你来接？”

“没问题。”段嘉许伸手拿过桌边的手机，按下接听键后直接点开外放扬声器。

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声爷爷，电话那头的老人短暂沉默几秒，随即发问：“怎么是你接电话，稚稚人呢？”

“稚稚她……”段嘉许侧头看向桑稚，看见她举着勺子朝自己比划，眼底慢慢漾开笑意，刻意拉长尾音慢悠悠开口，“在洗澡。”

洗澡？！

桑稚震惊地睁圆双眼，紧紧攥住手里的勺子。

他明明看见自己好好坐在餐桌旁，是故意这么跟爷爷乱说的！

看着男人唇角藏不住的笑意，她气得举起勺子，隔空轻轻敲了敲他的方向以示抗议。

段嘉许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电话那头的老爷子丝毫没有怀疑，淡淡说道：“行，等她洗完你转告她，我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别墅这边。”

挂断电话的瞬间，桑稚立刻身子往前靠住桌沿，满脸紧张地发问：“爷爷该不会是突然过来突击查看我们的情况吧？”

“真要是突击检查，就不会提前打电话通知我们了。”段嘉许笑着安抚她，“大概率只是顺路经过这边。”

可眼下已经九点多，老人年纪大，精力有限，就算只是顺路到访，大概率不会连夜赶回老宅。

这栋别墅二楼只预留了一间客房，段嘉许带来的全部衣物、洗漱用品全都堆放在客房配套卫生间。

一旦老人留宿过夜，立马就能拆穿他俩只是表面夫妻、平日里分房居住的真相。

老爷子脾气火爆，万一当场动怒，气坏身体后果不堪设想。

桑稚一股脑把心里所有顾虑全都讲给段嘉许听。

段嘉许听完放下勺子，皱着眉佯装思索片刻，慢条斯理抛出一句提议：“既然不能分开睡，那干脆住同一间卧室？”

一起睡？

短短三个字让桑稚瞬间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段嘉许见她久久沉默，眉梢一挑，语气淡然：“要是你心里不愿意，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实在不行，我想办法劝老人家当晚返程。”

大半夜让快八十岁的老人独自驱车一百多公里回老宅，光是想象老人孤单赶路的画面，桑稚鼻尖就泛起酸涩。

她立刻摇头表态：“我没有不愿意。”

低头吃饭的男人猛地抬眼望向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桑稚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下意识挪开视线，目光落在他挺直好看的鼻梁上，小声补充：“只要哥哥你不介意，我这边完全没问题。”

话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整张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泛红。

怕段嘉许察觉自己的窘迫，她低下头端起玉米汁，小口小口抿着缓解尴尬。

柔和暖黄的灯光落在小姑娘白皙小巧的脸蛋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慢慢晕开，像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桃花瓣，娇软又动人。

段嘉许只看了一眼，积压一整天的烦闷情绪瞬间消散无踪，心底涌上细碎的欢喜，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

他偏过头，抬手轻掩口鼻低咳两声，压下上扬的嘴角，再转回头时恢复一副平静模样：“那我尽快吃完，把客房所有东西搬到三楼主卧。”

桑稚暗自着急，他餐盘里还有大半份炒饭，以他慢条斯理的吃饭速度，至少还要七八分钟才能吃完。

老爷子预估二十分钟抵达，这个时间只是粗略估算，根本无法保证准确。

万一东西还没搬运完毕，老人就提前上门，所有伪装会当场暴露。

她心里乱糟糟的，彻底没了继续吃饭的胃口。

“我先上楼换一身衣服。”

方才段嘉许跟爷爷谎称她在洗澡，她总不能穿着身上这件针织开衫搭配灯芯绒长裤去见老人。

说完她放下勺子，起身快步往楼梯口走。

段嘉许出声挽留：“别急，吃完再换衣服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哥哥你也快点吃。”桑稚丢下一句话，转眼就消失在客厅拐角。

段嘉许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小姑娘这么上心，自己不能拖后腿。

他加快速度吃完剩余炒饭，把桑稚没吃完的米饭放进电饭煲保温，随即快步上楼。

早上搬过来的行李还没规整妥当，他直接用别墅内部电梯，把所有箱子全部转运到三楼主卧衣帽间，一件件拆开分门别类收纳。

才整理到一半，门外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楼上卧室里，桑稚刚把段嘉许带来的枕头，换上和自己同款样式的枕套，听见门铃声，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枕头，朝着衣帽间正在收拾的男人大喊：“哥哥，我先下楼开门！”

她抬脚往卧室门口走，却被段嘉许出声叫住。

桑稚停下脚步，看着身着浅灰色居家服的男人，将手里一件白衬衫挂进衣柜，跨过地上堆放的几个大纸箱，几步走到自己面前。

“咱俩一块下去。”

“好。”桑稚心里依旧忐忑不安，跟段嘉许一同走出卧室。

她像即将参加重要考试的学生，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连走路姿态都透着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