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许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结束时间,打算到点去接她,电梯门就已经关上。
茹宝跟着桑稚跑到电梯口,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盯着紧闭的电梯门,段嘉许轻声唤了两声,小狗才蔫蔫地跟他回到屋内。
段嘉许先冲了个热水澡,随后去厨房简单做了点晚饭。
整整一周在外奔波出差,他原本计划晚上带桑稚出门逛街散心,没想到她一早有别的安排。
吃完晚饭,距离去图书馆接桑稚的时间还很早。
段嘉许站在落地窗前,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城市夜景,随后拿起手机拨通温澜的电话:“带上电脑来我家一趟。”
收购项目即将进入关键谈判阶段,第一轮沟通虽然整体顺利,但还有不少细节需要调整完善。
电话那头的温澜十分诧异:“现在过去?”
“你没时间?”段嘉许走进书房等候。
“我有空,就是好奇,你不用去参加家长会吗?”
段嘉许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家长会?”
“桑稚的家长会啊。”温澜满是疑惑,“你这次行程安排得这么紧凑,急匆匆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她开家长会?”
段嘉许脚步一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立刻追问:“家长会几点开始?”
“我不清楚,我刚到家,我妈就出门去学校了……”
温澜的话还没说完,段嘉许直接挂断通话,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正装,快步出门驱车赶往学校。
暗涌10续
这不是桑稚第一次独自参加家长会。
以前在芝岭小镇读书时,爷爷腿脚常年疼痛,遇上阴雨天甚至无法正常走路。
她不忍心让老人硬撑着奔波,每一次家长会,都是自己一个人到场。
教室里坐满其他学生家长,班主任站在讲台不停讲话,眼前的场景和过去高度重合,可桑稚的心情却天差地别。
从前在小镇学校,她成绩常年稳居前列,每次家长会老师都会拿她当作榜样,当众大肆夸奖。
可如今,她变成老师口中需要抓紧努力、再不拼搏就来不及的落后学生。
巨大的落差压得她心里五味杂陈。
桑稚低着头,思绪慢慢飘远。
她想起早上在家门口和段嘉许分开的画面,当时自己神色慌张,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破绽。
应该没有吧,他刚长途出差回来,身心俱疲,哪有精力留意自己细微的情绪变化。
再说自己编造的理由合情合理,她平日里经常去图书馆,图书馆和学校还是同一个公交路线,很难让人起疑。
桑稚刚想到这里,教室门口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前排家长身形高大,挡住大半视线,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侧影,轮廓看着和段嘉许有几分相似。
桑稚心头猛地一跳,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来人,门口那人却开口道歉:“刘老师实在抱歉,路上堵车耽搁,我来晚了。”
这道声音并不是段嘉许,桑稚悄悄松了口气,拿起笔,低头记录老师讲的重点内容。
写着写着,她忽然心头一紧,笔尖停在笔记本上。
段嘉许提前返程,那温澜肯定也一起回来了。
温漾妈妈开完家长会回家,一定会提起今天的事,温澜迟早会得知消息。
他会不会转头告诉段嘉许?如果段嘉许发现自己刻意隐瞒家长会的事,会不会生气?他平日里对自己百般照顾,自己却刻意撒谎欺骗,他心里一定会特别失望。
浓烈的愧疚感席卷心头,桑稚盯着笔记本暗自下定决心,等晚上回家,主动跟段嘉许坦白所有事情。
整场家长会持续整整两小时,结束后桑稚独自坐公交返程。
车程不过十五分钟,车辆到站停下。
她心事重重走下车,余光瞥见公交站牌旁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转头对视的瞬间,桑稚对上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
广告牌明亮的灯光落在男人脸上,眼底幽深难辨,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桑稚愣神的空档,对方迈开长腿朝她走来。
他一身藏蓝色成套正装,衬衫领口挺括利落,深色领带搭配双排扣马甲,褪去平日里随性不羁的气质,整个人显得矜贵沉稳。
这身正式打扮,看着像是刚结束一场重要商务场合。
他明明听完温澜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去学校,没见到自己,又专程来公交站等候。
随口编造的一句谎话,他却牢牢记在心上。
他对待自己,甚至比亲生兄长还要用心。
想到这里,积攒一整晚的自责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
她咬着下唇,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马路上车流往来不息,街边各色灯光交织,亮得如同白昼。
泪水模糊视线,男人笔直西裤包裹的长腿一步步靠近,她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尖微微用力。
几秒功夫,段嘉许走到她面前。
桑稚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细若蚊吟地轻声喊了一句:“哥哥。”
一辆汽车从两人身旁飞速驶过,巨大的噪音直接盖过她微弱的声音。
车流声渐渐远去,头顶传来男人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应该是长时间没有说话导致:“你之前给我的龙角散,家里还有存货吗?”
桑稚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抬头,视线撞上他的眼睛,又飞快低下头。
“就是你之前塞我包里,用来戒烟的龙角散。”男人稍微提高音量重复一遍,“已经全部吃完了。”
桑稚这才反应过来。
之前为了帮他戒掉烟瘾,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往他包里塞各类糖果零食,后来发现他唯独偏爱龙角散,之后便只准备这一种润喉糖。
汹涌的委屈愧疚,被这句平淡问话冲淡不少。
她轻轻吸了吸泛红的鼻子,低声回答:“家里已经没有了。”
说完抬手指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现在去买几袋。”
“好。”
段嘉许话音刚落,桑稚立刻快步冲进便利店。
直到玻璃门关上,紧绷许久的心绪才稍稍放松。
她熟门熟路走向货架最内侧,身后响起便利店门铃,不用回头也知道,段嘉许跟着走了进来。
货架上摆着好几种口味的龙角散,桑稚弯腰拿起一袋原味,思索片刻,又多拿一袋备用。
“叮咚——”
便利店大门再次响起提示音,紧接着一道熟悉的男声传过来:“阿蓦!”
来人是温澜。
桑稚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会这么巧,他也来这家便利店?
果不其然,下一秒温澜就开口发问:“家长会已经结束了?”
桑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拎着的一袋龙角散没抓稳,“啪嗒”掉落在地面。
她慌忙蹲下身捡拾。
隔着几排货架,温澜打趣的声音清晰传到她耳中:“你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刘老师有没有邀请你,作为优秀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桑稚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段嘉许居然真的去学校参加家长会了!
他全都知道了。
他赶到教室,却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家长席位上,那一刻,他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光是脑补那个画面,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就像海浪一样,将桑稚彻底包裹。
收银台方向,段嘉许压低声音跟温澜说了几句话,桑稚蹲在货架边,心慌得不敢抬头。
桑稚压根没听清刚才旁人聊了什么。
刚才温澜进店只是买了包烟,付完钱转身就走了。
没过几秒,一阵脚步声朝着便利店这边靠近,来人正是段嘉许。
桑稚慢慢从地面直起身子,脸颊烧得滚烫,满心都是难堪。
她不敢抬头直视对方,手指紧紧攥着手里龙角散的包装袋,小声嗫嚅着想开口:“哥,我……”
道歉的话还卡在喉咙没说出口,段嘉许先开了口:“还要顺带买点别的东西吗?”
桑稚轻轻摇了摇头。
“那咱们回家。”他伸手接过她捏在手里的龙角散。
她全程垂着脑袋,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从便利店步行回居住的小区,正常也就几分钟路程,可今晚这短短一段路,却漫长得像走不完。
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晚风裹着晚春独有的温热湿气,吹得道路两边的树木枝叶哗哗作响。
远处高层住户的窗户里飘出几声轻快的笑,反倒衬得路边格外冷清。
桑稚心里七上八下,好几次鼓足勇气想跟他好好道歉,可身边的男人一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要么是在处理工作上的繁杂事务,要么就是因为刚才的事心里不舒服,压根不想搭理自己。
一想到往后他或许再也不会信任自己,甚至打心底反感她,桑稚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酸涩的情绪填满胸腔,闷得发疼。
两人一路全程沉默,就这么回到了住处。
刚推开家门,早就守在玄关的小狗茹宝立刻冲过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腿上,尾巴不停摇晃,满是欢喜。
见到茹宝的一瞬间,桑稚憋了一路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哗啦啦往下掉。
她原本打算进门第一时间就跟段嘉许认错,可眼泪来得太过汹涌,道歉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嘴唇却像被胶水粘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