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稚望着男人熟悉却又陌生的侧脸,眼泪不受控制滚落脸颊。
她从小到大亲人缘淡薄,父亲早早离世,母亲抛下她改嫁,爷爷虽然待她极好,可性格内向隐忍,早年腿部落下残疾,很少出门走动。
以往在学校受了委屈,她从来都是独自默默消化,不愿让年迈爷爷跟着操心。
可此刻,直面段嘉许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的维护,她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惶恐不安。
她害怕这件事会给他招来更多麻烦,忍着哭腔上前拉扯他手臂阻拦:“哥哥,别再打了!”
可她的声音,直接被廖母歇斯底里的吼叫盖过:“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女人一边大喊一边再次冲向段嘉许,单单一个男老师根本拉扯不住。
刚好到教职工就餐时间,其余老师都去食堂吃饭,刘老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瞥见办公室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立刻催促他们去通知校长。
温澜赶到办公室时,眼前正是一片混乱场面。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段嘉许动手打架。
记忆里上一次他动粗,还是六年前高一结业典礼当天。
那天一早,他约段嘉许一同去学校,却看见自家别墅大门前,段嘉许正在殴打一个年轻男人。
被打的男生刚大学毕业,是段嘉许母亲新聘用的助理,也是她当时的交往对象。
对方通宵陪着段母外出,清晨送她回家时,车辆停在了段嘉许专属自行车停放位置,就因为这件小事,被段嘉许打得鼻青脸肿,还断掉一颗门牙。
也正是那次冲突,让段嘉许彻底和母亲断绝往来。
温澜快速收回纷乱思绪,赶在段嘉许再次挥拳之前,伸手用力拉住他胳膊。
校长也在同一时间匆匆赶到。
“实在太过分了,我现在就要报警,必须让警察过来处理!”廖嘉宁母亲情绪激动到极致,嘴唇不停发抖。
初春气温不算高,校长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拿手帕擦拭额头汗珠,一边大口喘气劝说:
“嘉、嘉宁妈妈……您先、先别激动,我们坐下来、好好协商处理……”
“没什么好协商的!除了报警,我还要申请让这个女生退学!”廖嘉宁母亲声色俱厉,手指直直指向桑稚。
“呵。”段嘉许正拿消毒湿巾擦拭手上沾染的污渍,听见这话不屑地轻笑一声,薄唇微张正要开口反驳,温澜抢先一步上前。
“这位家长您好,我是段先生的专职法律顾问,这是我的名片。”
他迈步上前,态度温和有礼,递出一张印刷精致的名片。
私人律师?
廖母常年在外做生意,见过不少商界大人物,可出门随身带着专属律师的人,实属少见。
眼前这人是真有深厚背景,还是刻意装腔作势唬人?
廖母淡淡扫了温澜一眼,刻意停顿几秒,才伸手接过名片。
名片上清晰印着两行字——
温澜法务总监
盛茹集团
江城上层圈子里所有人都清楚,本地规模最大的律所由温家经营,而盛茹集团这家大型跨国企业,归属段氏家族掌控。
刚刚这位温律师表明自己是段嘉许的私人法律顾问,那眼前这位年轻男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廖母心底猛地一惊,抬眼重新看向段嘉许。
这时校长搬来一把椅子递到段嘉许面前,他没有直接落座,反而伸手拉过桑稚,让小姑娘先坐下休息。
方才她听见小姑娘喊对方哥哥,可两人姓氏完全不同,难道是表兄妹关系?
廖母暗自琢磨猜测,校长又连忙搬来第二张椅子,递到段嘉许身侧。
段嘉许一屁股坐定,随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来一根叼在嘴边。
王校长见状,立马快步上前,弯腰举着打火机主动给他点上火。
江州二中在全省都是排得上号的重点高中,平日里往来的富商、权贵子弟数不胜数,校长什么样的大人物都接待过。
可能让他放下身段,亲自弯腰给小辈点烟的年轻人,整个江州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一旁站着的廖母心里门清,连忙把刚拿到手的名片小心翼翼收进包里,抬手捋顺乱掉的头发,扯平身上褶皱的衣服,堆起满脸和善的笑意开口搭话:
“这位段先生,还有温律师,辛苦二位跑一趟。
你们刚过来不清楚前因后果,今天两个孩子闹出来的矛盾,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
段嘉许眼皮微微一抬,眼神冷沉沉地锁死廖母,说话的语调平平淡淡,却让人后背莫名发寒。
廖母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半天没能接上话。
站在侧边的刘老师连忙打圆场,笑着插进来解释:“其实就是廖嘉宁闲得没事,想让桑稚喊他一声哥而已,没别的坏心思。”
“他也配?”段嘉许直接打断老师的话,视线冷冷扫向另一边的廖嘉宁。
廖嘉宁此刻坐在段嘉许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整张办公桌,整张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对上男人阴沉沉的目光,他吓得浑身一缩,肩膀紧紧耸起来。
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轻咳,段嘉许偏过头,透过飘散开的淡灰色烟雾,看见身边小姑娘正拿手背捂着嘴,脑袋埋得低低的小声咳嗽。
他立刻掐灭手里还燃着的烟,抬眼示意刘老师继续把事情讲完整。
“桑稚不肯顺着他喊哥,之后……”刘老师表情有些不自然,干笑两声往下说,“廖嘉宁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就吓唬桑稚,说要是再不配合,就直接凑上去亲她。”
听完这番话,段嘉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周身骤然散开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廖嘉宁吓得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连滚带爬躲到自己妈妈身后,死死攥着廖母的衣服不敢露头。
桑稚见状,赶在段嘉许迈步上前之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急急忙忙开口解释:“他根本没碰到我。”
“真的?”段嘉许转头看向她,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像是要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半点被触碰过的痕迹。
桑稚轻轻咬着下唇,接连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早在廖嘉宁往前凑准备亲她那一瞬间,她就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狠狠砸在了对方额头。
趁着廖嘉宁捂着头疼得大叫的空档,她用力一把将人推开。
原本她打算跑去走廊拐角,看看躲在墙后面偷看的人到底是谁,谁知道廖嘉宁又追上来纠缠,她干脆拧开保温杯盖子,把里面的水全都泼在了他脸上。
杯子里原本剩了半杯凉水,温度不算烫人。
怕对方还会继续纠缠,她索性连保温杯一并朝着廖嘉宁砸了过去。
巨大的动静刚好被上楼巡查的刘老师听见,两人这才被一同带到教师办公室,紧接着双方家长全都被叫了过来。
“压根没亲到,一点都没碰到!我儿子就是跟小姑娘随口开个玩笑,哪里敢真的动手动脚!”廖母连忙出声替自家孩子辩解,“这小姑娘脸皮太薄,把玩笑话当真,不光拿热水泼我们嘉宁,还把他额头砸出好大一个包!”
说着她就想把藏在身后的廖嘉宁拉出来,让段嘉许亲眼看看额头的伤口,可廖嘉宁死死抓着她后腰的衣服,脑袋垂得低低的,说什么都不肯露面。
廖母心里顿时冒起火气,伸手狠狠拧了一把廖嘉宁的耳朵,尖锐的惨叫声立刻从男孩嘴里传出来。
“你这臭小子,没事乱招惹别人干什么!”廖母嘴上训斥完,又转头看向段嘉许陪着笑脸,“段先生,我现在就把他带回家,回家好好收拾一顿,保证以后再也不捣乱。”
“直接带回家?”段嘉许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侧过脸看向站在窗边的温澜,“温律师,你觉得现在能让他就这么走掉吗?”
“当然不行。”一直靠在窗边旁观全过程的温澜站直身子,神情严肃认真,“根据刚刚刘老师描述的全部经过,这名学生的行为已经构成猥亵未遂。”
怕在场的家长和老师听不懂专业法律词汇,他又耐心补充解释:“我国刑法第二十三条有明确规定,行为人已经着手实施犯罪行为,因为自身以外的客观因素没能得逞,属于犯罪未遂。”
廖母听完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反驳:“不是这么回事啊,我儿子就是随口闹着玩,怎么就扯到犯罪上面了?”
温澜完全无视她的辩解,继续逐条罗列法条:“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写明,通过暴力、胁迫或是其他手段强制猥亵、侮辱女性的,会判处五年以内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针对未遂的犯罪分子,法院可以参照既遂标准从轻、减轻处罚。”
廖母脸色越听越惨白,强行把廖嘉宁拽到桑稚跟前,着急催促:“赶紧跟人家好好解释清楚!”
廖嘉宁此刻也彻底慌了,脸上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红肿,垂着脑袋结结巴巴开口:“桑稚,我、我真的没打算亲你,只是想跟你开玩笑,你能不能相信我。”
话说到后半段,这个一米八出头的高大男生居然当场掉下来眼泪,之前欺负人时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桑稚安静坐在原地,双唇紧紧抿在一起,没有开口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