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油灯燃到灯芯只剩小半截时,郭文韬终于从门板的缝隙里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他贴在厚重的木板上听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的脚步声和呢喃声彻底消失,才回头对众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周峻纬搬开堵门的石块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潮湿的泥土——那泥土带着股河腥气,和客栈后院墙角的土味截然不同。“小心点,”他低声提醒,“刚才那个老太太可能来过。”
众人依次爬出地窖,后院的杂草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裤脚,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客栈的木门还虚掩着,从门缝里望去,大堂空无一人,只有那具青灰色的尸体仍靠在楼梯口,姿势僵硬得像尊蜡像,只是他手腕上的青黑色印记似乎更深了,隐约有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动。
“别看。”蒲熠星率先沿着墙根移动,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只有四十分钟了。”他指的是机械音说的“暴露在雾中超过一小时会异化”,从他们离开地窖算起,计时器已经开始倒数。
雾气比之前更浓了,手电光柱穿透白雾时,像是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眼前五米的范围。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偶尔踢到的陶罐碎片会发出“咔啦”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唐九洲走得急,差点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倒,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突然僵住了。
“那……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发颤,指着白雾深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雾中悬浮着一道白影。那影子约莫一人高,穿着破烂的白裙,长发垂到脚踝,一动不动地飘在半空,裙摆随着雾气轻轻摆动,却看不到脚接触地面——像是被无形的线吊在半空。
“是假的吧?”石凯往周峻纬身后缩了缩,“看着像……像戏服?”
邵明明却抓紧了齐思钧的胳膊,脸色发白:“可它的头发在动……你看,有几缕发丝在飘。”
郭文韬举起手电,光柱稳稳地定在白影上:“不是头发。”他的视线落在白影裙摆下,“是水藻。你们看,裙摆边缘缠着的墨绿色东西,是河底的水藻。”他顿了顿,又指向白影头顶,“而且它的影子不对,正常悬浮的东西不会在雾气里投下这么实的轮廓。”
“你的意思是……”齐思钧反应过来,“有人在雾后面牵着它?”
“或者说,它本身就是雾的一部分。”蒲熠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量了一下,“不管是什么,绕开。”
一行人贴着右侧墙壁挪动,离白影越近,越能看清细节:白裙上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长发间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石凯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差点叫出声——那白影的“头发”突然动了,不是自然飘动,而是像有生命的蛇一样,朝着他的脚踝伸来,发丝间还缠着湿漉漉的青苔。
“它过来了!”石凯吓得往前窜了两步,撞到了邵明明。
周峻纬立刻转身,挥起手里的木棍砸向那些“头发”。“啪”的一声脆响,木棍像是砸在坚韧的胶皮上,头发被打得一歪,却没断,反而更加疯狂地缠上来,甚至朝着周峻纬的手腕卷去。
“用火!”郭文韬突然喊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这是他在客栈后厨找到的,一直揣在身上。唐九洲赶紧从背包里翻出半叠演出用的油纸,这是他在无声剧院后台顺手塞进去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火苗窜起的瞬间,那些“头发”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趁着这个间隙,蒲熠星拽着邵明明往前冲:“别回头,快跑!”
跑出几十米后,身后的异动渐渐消失。众人扶着墙壁喘气时,石凯才发现自己的裤脚被缠破了,上面沾着几缕墨绿色的水藻,散发着河泥的腥气。“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心有余悸地拍掉水藻,“傀儡还能操控水藻?”
“可能不是傀儡。”郭文韬看着水藻在指尖迅速枯萎,“更像是雾和水藻结合的怪物。这古镇的河,恐怕藏着不少东西。”
蒲熠星看了眼手表:“还剩二十五分钟。必须尽快找到河流,沿着水流走至少不会迷路。”
沿着墙壁又走了十几分钟,耳边传来隐约的水声——不是水滴声,而是水流撞击石头的“哗啦”声,很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转过拐角,雾气突然稀薄了些,一条七八米宽的河流出现在眼前,河水呈深墨绿色,流速缓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找到了!”齐思钧松了口气,指着岸边的乌篷船,“还有船!”
蒲熠星却蹲在岸边,伸手碰了碰河水——冰凉刺骨,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滑腻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擦过。“不对劲。”他指着水面,“你们看,岸边的芦苇在动,说明有风,但河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结了层冰,可水明明是液态的。”
郭文韬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石头没入水中时悄无声息,连一点水花也没溅起。“水下有问题。”他的目光扫过河岸,“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附近的雾气比别处更浓?”
众人这才注意到,河流上空的白雾像是凝固了一样,久久不散,连手电光都穿不透。邵明明突然指着不远处的水面:“那里……好像有东西在漂。”
手电光柱照过去,只见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漂浮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人的轮廓,四肢伸展,仰面朝上浮着。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它们的姿势异常整齐,像是被刻意摆成那样。
“是异化的人吗?”唐九洲的声音发紧。
“不像。”蒲熠星摇头,“异化者应该会攻击活物,不会这么安静。”他站起身,“别管了,沿着河岸往东南走,钟鼓楼在中心,水流应该会往那边汇聚。”
一行人沿着河岸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路越来越湿滑,长满了青苔。河水始终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斑驳,栏杆上刻着模糊的龙纹。
“过了这座桥,应该就离钟鼓楼不远了。”郭文韬对照着地图,“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踏上石桥的瞬间,邵明明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桥下:“水里的东西……变多了。”
众人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水面上的黑影已经从几个变成了十几个,密密麻麻地漂浮着,彼此间隔均匀,像是铺在水面上的棋盘。雾气不知何时淡了些,能隐约看清那些黑影的脸——他们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咧开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它们在跟着我们。”唐九洲的声音发颤,“我们刚到河边时没这么多……”
蒲熠星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客栈里那个男人的纸条:“雾会找到你们的……”难道这些水里的黑影,也是雾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桥对岸的雾里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模糊的人影提着马灯,缓缓走了出来,穿着蓝布褂子,身形佝偻,走路时发出“咯吱”的关节摩擦声。
“几位是来敲钟的吧?”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和客栈的老太太如出一辙,“钟鼓楼就在前面,再走两百步就到了。我带你们去,免得在雾里迷路。”
他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嘴角像是被线扯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泛黄的牙齿。
“别信他!”齐思钧立刻拉住想往前走的石凯,“规则说不能信居民!”
“居民?”那人笑了起来,笑声像破旧的风箱,“我不是居民啊。”他往前走了两步,马灯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皮肤呈青灰色,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是守桥人。”
“他在撒谎!”郭文韬突然喊道,手电光柱猛地照向那人的脚下,“他没有影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马灯的光晕明明笼罩着他的全身,可地面上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影子。那“守桥人”的脸瞬间扭曲,眼睛里的血丝蔓延开来,整个人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势猛地扑了过来!
周峻纬反应最快,一把将身边的唐九洲推开,自己侧身躲过,同时抬脚踹向守桥人的膝盖。可对方像是没有骨头,膝盖被踹中后直接向后弯折成九十度,手臂却突然伸长,指尖带着青黑色的指甲,直抓邵明明的脸!
“小心!”蒲熠星将邵明明拉到身后,自己迎上去,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向守桥人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守桥人的脸被砸得凹陷下去,涌出灰白色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腥味,和客栈里的“雾粥”一模一样。
“打关节!”郭文韬喊道,“他的手腕和脚踝是操控点!”
周峻纬立刻俯身抱住守桥人的腿,猛地向后一拽。守桥人失去平衡,摔倒在石桥上,关节处的衣服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透明丝线——那些丝线细如发丝,一端连接着他的四肢,另一端隐没在雾里。
“快过桥!”蒲熠星捡起地上的木棍,砸向那些丝线。丝线很坚韧,砸了几下才断了几根,守桥人的动作明显迟滞。
众人趁机冲过石桥,郭文韬跑在最后,经过守桥人身边时,点燃了手里的油纸。油纸遇到灰白色黏液,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守桥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在火焰中渐渐瘫软,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黏液,被雾气吹散。
“快走!火光会引来更多傀儡!”郭文韬追上众人,脸色苍白。
众人沿着河岸拼命往东南方向跑,雾气越来越淡,前方的雾气中渐渐露出一座高耸的建筑轮廓——飞檐翘角,正是钟鼓楼。可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钟鼓楼时,雾里突然传来密集的嘶吼声,无数穿着蓝布褂子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堵住了所有去路。
石凯看着越来越近的傀儡,腿一软差点摔倒:“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蒲熠星握紧手里的银钥匙,看向钟鼓楼紧闭的大门:“撞门!进去再说!”
众人合力冲向大门,就在肩膀即将撞上木门的瞬间,门突然自己开了条缝,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进来聊聊?关于‘声之钥’的第三个碎片。”
众人愣住了——那声音,赫然是郭文韬的声音。
可郭文韬明明就站在他们身边,正一脸惊愕地看着那扇门。
门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眉眼和郭文韬一模一样,手里把玩着一枚闪着微光的钥匙碎片,正是他们要找的声之钥第三块碎片。
“你是谁?”郭文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白衬衫的“郭文韬”笑了笑,将钥匙碎片抛向空中又接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知道‘回廊试炼’的真相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蒲熠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比如,为什么你们之中,会有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脸色骤变。蒲熠星猛地看向身边的郭文韬,又看向门后的白衬衫身影,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第一关的通关提示里,郭文韬的名字是突兀出现的。
而此刻,这个和郭文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手里拿着他们急需的钥匙碎片。
门后的“郭文韬”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笑得更灿烂了:“看来,你们终于开始怀疑了。那么,要不要进来选一边?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雾中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傀儡们已经冲到了百米之内。蒲熠星看着身边脸色苍白的郭文韬,又看向门后那个笑容诡异的“郭文韬”,握紧了拳头。
选择,只有几秒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