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二……”
清晨,房间里传来细小的数数声,声音缓而慢,好似怕惊着什么似的,推开门往里看去,只见六娃七娃一左一右扶着二娃在屋里慢慢走几步。
今日天气尚可,二娃的身体精神都恢复得不错,在经五娃同意后,便试着在屋内走几步适应适应,试着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做康复训练。
但卧床时日太多,身上早没了力气,脚踩在地上软趴趴的,本是使了很多力气,但落在地上却没有着力,一步一步走下来只感觉疲累没有效果。
“二哥,慢点……”七娃扶着一边轻声提醒着,让他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听明白了七娃的告诫,二娃也放慢了步子,顺应身体的真实情况,慢慢挪着步子,从床边向前移动。
看着他们缓慢的动作,五娃没有说话,只是将汤药放在坐榻的案桌上,走至六娃身旁嘱咐道:“一会儿记得让二哥把药喝了。”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六娃眼睛盯着地板,心思全在二娃身上,敷衍地回着,“五哥放心吧,不会忘的!”
只最后再看一眼,五娃便出了房去忙其他事了。
回到屋内,二娃仍在两人的搀扶下艰难学步,一步一点地挪动,慢慢地,从床边走至室中,再从室中慢慢移步到对面榻上,撑着案桌边缘坐到榻上,微微歇一口气。
额间,冒出一层冷汗,双腿,也因刚才的紧绷开始发颤,身体似乎连这点轻微行动也接受不了,这具身体比二娃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二哥,”七娃拿来一张手帕递给二娃,神情忧虑地观察他的状态,“还好吗?”
接过手帕擦干那层薄汗,二娃轻回了句“还好”。
七娃也没再说什么,跨上坐榻跪坐在二娃身后,替他捏肩放松肩背肌肉,同一时刻,六娃蹲坐在地替二娃按腿松骨,刚才那点不适很快消失,身体再次轻松起来。
稍作歇息后,二娃便端起一旁的汤药喝了起来,很快,药碗见了底,一股浓烈的苦味儿瞬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苦到舌根,顺着咽喉进到胃里,最后浸透五脏六腑。
放下药碗,二娃眉间明显一蹙,又舒展开,将那阵苦味儿咽了下去。
“二哥,”七娃突然开口喊着,身前往前一靠贴着二娃的背部,头轻轻地挨在二娃肩上,手往前一伸一递,张开手掌,露出手里的东西,“给!”一颗圆滚滚的果糖躺在七娃的手心里,“这样就不会苦了。”
二娃神色一怔,随后眉眼一弯,释然地笑了,接过七娃送来的果糖,由心感激:“谢谢七弟,”撕开包装将糖含进嘴里,“果然好多了。”那股散不了的苦很快被甜中和,果糖在嘴里化开,苦也不似先前那般挥之不去、难以忍受。
“嘿嘿,二哥~”身前,一个调皮的声音响起,二娃低头一看,六娃正笑颜满面地盯着自己,眼里闪着期待:“想不想尝尝糯米糕?”
二娃不明白六娃怎么突然提这个,便问道:“还好吧,怎么了?”
六娃双臂张开,很是兴奋:“当然是要庆祝一下啰!”
“庆祝?”二娃更不解了,“庆祝什么?”
谁知,六娃极其激动又夸张:“这可是二哥愈后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当然要好好庆祝了!”
六娃这话让二娃愣了一愣,失笑道:“不过走两步,有什么好庆祝的?”
六娃却不这样认为,有理有据道:“二哥能坚持这么久,一直配合治疗,在慢慢好起来,这当然值得庆祝!”
“对啊对啊!”七娃心领神会,立马跟上节奏,在一旁起哄,“这必须值得庆祝!得好好庆祝!”
被二人逗笑,二娃捏了捏六娃鼻翼,打趣着:“就你小子一天花样多。”
“那我去准备了!”从地上弹坐起来,六娃一溜烟地跑不见了,随后意识到什么,又跑回房内将那空了的汤碗拿出房,再次消失。
(2)
午后,暖阳的光线自屋外穿透进来,丝丝缕缕照进屋内,照得房间影影绰绰,照得案桌旁的人模模糊糊,看得好不真切,好似移开眼那人便会消失一般。
站在门边,五娃看了看手中的托盘,又看向坐在窗边榻上看书的二娃,他还没注意到自己,注意力始终放在手中的书上,眉目微垂,安静地看着读着,此时,阳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那张瓷白的脸上,将皮肤照得透明,配着那身浅色里衣,整个人在光下面像一副淡了色的水墨画,看起来薄薄的又无色彩。
这样的景象看得五娃心里一沉,再次回看手中的托盘,看着托盘中的小碗百香莲子粥和小碗汤药,仅靠这两样东西,也只是保住他的命,至于痊愈,五娃不敢有多余的肖想,害怕希望越大到时失望就越大。
想至此,心里不禁升起畏缩和怀疑——我真的能救他吗?
“五弟?”
二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声音弱的险些没听见,但好在家里也足够安静,再小的声量,也能让他的话落地:
“怎么了?”
见五娃楞在门边,脸上还挂着愁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二娃猜测着问出声:“可是村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二哥别多想。”走进屋内,五娃将托盘放下,咽下心中的苦闷,语气轻松道,“大哥他们一切安好,二哥只管安心养伤便是。”把粥和药摆在二娃跟前,五娃拿着托盘往二娃旁边一站,侧着身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身旁,看了眼二娃手中的书,道:“二哥在看什么?”
“不知六弟在哪儿寻来的杂记,没事看看打发打发时间。”边解释着,二娃侧过头看向五娃,语气很是认真:“若真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瞒着我。”
“嗯嗯嗯,好好好!”五娃惯常地应着,伸手将那碗粥往二娃身前移了移,催促着,“二哥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见二娃仍没有动作,五娃索性端着碗向二娃乞怜着,“我特意熬得,二哥确定不尝尝?”
那双清眸无辜地眨了眨,看得二娃确实没了脾气,只好接过粥碗吃了起来。
低头搅匀碗里的米粥,二娃注意到粥里混着几片百合花瓣还有几粒莲子,轻搅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香拂来,让人心情舒畅:“闻起来好香,五弟在里面加了什么?”
见二娃问起,五娃有些小得意地回道:“加了几片百合花瓣和莲子蕊心,看书上说,这样煮来的粥口感会好一些。”看着二娃的动作,五娃有些不确定问道:“二哥喜欢吗?”
“看起来很不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二娃只觉一股清甜的花香混着淡淡的莲子清爽在口腔里溢散,让死寂的味蕾再次活跃起来,看向五娃的眼里带着惊喜,惊叹着,“味道很不错!”
“真的?”五娃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尝试,“二哥喜欢就好。”也是二娃病后第一次对食物做出评价。
又接着舀了一勺,清甜顺滑的米粒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又轻又柔,没有丝毫的负担,让整个身体都变得轻松了些,竟不想,不过四五口,碗里的粥就见了底。
今日这餐,吃得倒算顺当。
见二娃喝了粥,肚里也有了东西,此时药也应该变温了,便准备端过汤药让二娃喝药,可刚伸出手,二娃就已经将粥碗递了过来,眼神巴巴地看着五娃:“还能再来点吗?”
脑子迟疑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五娃当即接过碗应着:“当然可以,二哥等一下!”心里有根紧绷的弦松了松,五娃接过粥碗,高高兴兴地出了房,哼着小曲进到厨房,欢欢喜喜地打开熬粥的盖子,盛了小半碗粥。
太好了!二哥有食欲了!
盛好粥,盖好锅盖,五娃正要回去,一转身就看见六娃站在身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五哥,什么事这么开心?老远就听到你在哼曲儿了。”
五娃绕过拦路的六娃,走到厨房门口时,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今天二哥喝了两碗粥。”说完这句话,五娃扬着头哼着曲儿走了,留六娃一人在厨房深思。
『“今天二哥喝了两碗粥”』
『“今天二哥喝了两碗粥”』
『“今天二哥喝了两碗粥”』
这话在脑子盘旋,短暂的回味后,六娃激动地跳了起来:“好耶,我要给二哥庆祝庆祝!”随后“刷”地冲出屋子,跑进院子里,准备礼物去了。
一口、两口......直到第二碗粥见了底,一直隐身在旁的六娃突然现身,拿出早已编好的花环往二娃头上一戴,十分隆重地喊着:“当当当!庆祝二哥愈后第一次喝两碗粥!”
看着突然出现的六娃,摸着头上突然出现的花环,脑子懵了一懵,随后明白了什么,二娃嗤笑出声,被六娃的天真和热情打败了:“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当然值得!”六娃激动地反驳道,“二哥值得一切!”说着,六娃顺势坐在二娃身旁抱着他,撒着娇,“二哥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喜欢,”二娃轻刮了刮六娃的鼻子,眼里满是宠溺和疼惜,“六弟送什么都喜欢。”
轻哼一笑,六娃将头埋进二娃怀里,闷声道:“我也喜欢——”
窗外鸟鸣响,卷过最真挚的告白。
(3)
夜半,屋里屋外都十分安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此刻,万籁俱寂,人声皆息,所有人都已进入梦乡。
侧头看了眼对面案桌上的水壶,二娃只感喉咙干燥、涩苦,像干涸的河床没有一点水滋润,口渴难耐、咽喉发干。
回过望着床顶,闭上眼企图通过睡眠隔绝口渴的事实,想等到明日再说,但越是暗示,越是想喝水,最后反而将仅剩的困意都磨灭了,索性起了身坐在床上,侧过头再次看向对面的水壶。
这距离说远不远,但说近也不近,尤其对于现在的二娃来说。他的身体远没有恢复到能自主下床走动的地步,更何况现在是半夜,身体机能还处于睡眠状态,全身软得厉害,没有一丝力气支撑他下床。
轻叹一声,二娃看了眼床头边垂着的拉绳,只要绳一拉,连接绳子另一端的铃铛就会响,这是他们为了方便自己特意设置的。
但......看着这夜色,此时大家都睡熟了,这时候拉铃叫人起来未免太罪恶了,还是为了喝水这样的小事,更何况他们累了一天了,得好好休息才是,自己也不能总是麻烦他们。
就这么想着,二娃已经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接触地面的同时目光也锁定在对面,二娃手扶着床柱以作支撑,试着慢慢站起身,可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双腿就在打颤,似在抗议一般地发软,但二娃没理会身体的警告,试图凭借意志力站起来,可脚下刚一使力,一阵心慌涌遍全身,一袭冷汗浸出,身体在发出最明显的警告,没再逞强,二娃扶着床柱再次坐回床上,身体靠着柱子缓了缓,等待那阵心慌过去、冷汗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娃才直起身坐在床头,眼神发虚地看着对面,这时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自己的身体真的经不起一点惊动。
回头看向那根拉绳,万般犹豫过后,二娃拉响了床头的拉铃,整个静夜瞬间被叮叮当当的铃声撕碎,房间外很快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出现在房内。
“二哥,怎么了?!”
五娃率先冲进屋子,眼睛还眯着,身体已经走进了,本能地拉过二娃的手把脉看情况;六娃七娃则完全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眼皮打跳地站在床边听候安排。
移开眼神,二娃心里愧疚极了,自己怎么如此没用?“没事,只是有点渴了而已。”收回五娃把脉的那只手,二娃解释着。
五娃听后松了口气,走到案桌前倒了一杯水,顺便将水壶拿到床头柜上以方便二娃随时取用。
接过水后,二娃心里很不是滋味:“谢谢,打扰你们了。”
见二娃喝了水,接过他递来空水杯,五娃纠正道:“二哥别多想,安置拉铃本就是方便这种时候。”
二娃应了声,只道:“很晚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话刚出口,身旁就有什么人凑了过来,紧紧贴着自己。“二哥,这个得庆祝一下。”六娃欢脱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困倦,仍保持着他特有活力。
二娃没明白六娃的意思:“庆祝什么?”
六娃歪着头看着二娃,很认真地解释着:“二哥学会让我们帮忙而不是自己逞强,这难道不值得庆祝?”
二娃神色先是一惊,而后又是释然,眼里夹杂着道不尽的暗流波动。
“二哥,”六娃靠着他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似是无奈于六娃的无厘头,二娃轻叹着回道:“只要是六弟送的,我都喜欢。”
“那我要送一个超级大拥抱给二哥!”说着,六娃张开双臂,然后紧紧抱住二娃,似要将所有温暖传递给对方。
“二哥,”六娃头窝在二娃肩头,撒娇般地请求着,“二哥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二哥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