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日常（3）

日暮时分，天边最后一丝阳光隐匿在山后，天瞬时就黑了，林间小屋也点上了灯笼，为这静谧山林点缀一丝温暖光亮。

“三哥四哥，路上注意安全。”

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是送别三娃四娃的声音，晚饭过后，他俩又要离开这里回到那座村子，此时，五娃他们正在客厅与二人作别，聊着什么。

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二娃待在房内听着他们的对话，但距离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传进耳里细碎又模糊，随后，二娃不再关注房外，将注意力落在漆黑的窗外，慢慢地，看见一点亮光出现，最后消失在漫漫夜路里。

视线回到屋内，二娃独坐在床上等待着，等着房门被推开，等着五娃端药进来并进行每日一诊，然后与自己交流几句让自己放宽心好好休养。

今日，也不例外。

“二哥，早些休息，别多想，大哥他们一切都好。”

这话已经听了很多遍，多到二娃的回复都变得近乎模式化：“嗯，我知道了。”目光在五娃脸上停留，二娃注意到他眼角周围的疲惫，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停在喉间不上不下，一番滚动后，最后也只劝了句：“五弟也早些休息。”

“嗯。”五娃点头应了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收拾物品离开房间，将房门半掩上。

屋里，再次剩下二娃一人。

“别多想”

这三个字太重，重到完全做不到，越是不想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越是多得理不清，最后，“多想”就成了习惯，改也改不掉。

好久，二娃的视线才离开房门，回看着盖在身上的锦被，注意被上面的花纹吸引，思绪跟着缠绕的纹路一同进入死胡同，搭在上面的双手亦时而放松，时而紧攥着，时而又松开力气。

就这样，二娃呆坐在床上——仅仅只能做到坐在床上。

“啪！”

一声轻响起，火烛烧到一半被铜盖熄灭，眼前瞬间暗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勉强辨认着屋里陈设的轮廓。

但黑暗并没有带来困倦，反而将白日隐藏的情绪放大，那些压在心底的杂乱思绪再次涌了上来，逼成泪水从眼角流出，无声地流着。

“吱——”

突兀地声响子门边传来，门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缝，二娃很快从刚才的低沉恢复状态，抹掉脸上的泪痕，朝门口看去，只见那条门缝探进一颗脑袋，一双清澈紫瞳朝里看了看，声音也很轻：

“二哥，你睡了吗？”

“还没有，”夜色里，二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七弟有什么事吗？”

得到了回应，七娃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内，将门掩上，坐到床边，问道：“我想二哥陪陪我，今晚可以和二哥一起睡吗？”

七娃的请求让人意外，但二娃没有拒绝，也不会拒绝，身体往里挪了挪，留出一半位置，掀开被子的一角：“上来吧，七弟。”

“嗯！”七娃将宝葫芦放在床头，嗖地一下钻进被窝，往二娃那边挤了挤，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埋住头裹住全身，七娃舒服地感叹着：“二哥的被窝好暖啊！

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二哥睡觉吗？”露出小脑袋，七娃小心地询问着。

“当然可以，”二娃怜爱地拍了拍七娃的头，道，“你不嫌弃的话。”

“才不会！”七娃眼神笃定地看着二娃，“我最喜欢二哥了，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二哥，二哥不要再这样说自己！”

“嗯，我知道了。”二娃轻声应着，摸了摸七娃的头，“睡吧，七弟。”1

“二哥呢，怎么还不睡？”七娃仰着头，看着还坐着的二娃，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装着好奇，“在想什么事吗？”

“没什么，”二娃声色平淡地回应着，“只是今天的药太苦了，到现在嘴里也没味。”低头看向七娃，二娃摸头安抚着，眼里带着温柔：“我没事，七弟早些睡吧。”

“嗯……”七娃沉沉地应了声，知道二娃不想再多说什么便不再询问，侧身往二娃怀里一钻，声音因压力变得闷沉：“那明天让五哥备点蜜饯，这样就不苦了……”

“嗯。”轻拍着七娃的背，二娃哄着他入眠，直到听到下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时，二娃才停下动作移开眼神看向窗外，身体靠着软垫独自消化着，等着天明，熬过这个晚上。

但随着时间的溜走，那些藏起来的繁琐思绪又开始滋生冒芽，扎的人眼睛发酸，视线模糊了起来，但很快，噙在眼角的泪被生生憋了回去。

至少，今晚不能失态。

二娃吸了一口气将情绪放平，把那些想法打撒，让心思放空，空到什么也不去想，空到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二哥的被窝暖暖的，手却凉凉的……”

空置的大脑又回了笼，二娃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低头一瞧，发现七娃也没睡，正睁着眼看着那只被握着的手，似在想着什么。

“七弟，怎么还没睡？”

“……”七娃没有抬头看二娃，只是用手指在二娃手心里胡乱画着什么，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不知怎么开口。好在二娃也不着急，慢慢地等着，等到七娃自己开口道：“睡不着，最近总是做噩梦，害怕得不敢睡。”

“噩梦？”二娃轻问道，“什么噩梦，和二哥说说，看能不能帮帮你？”

“嗯……”七娃犹豫着，考虑好久，才小声诉说着：“在梦里，我被困在一个黑黑的壳子里，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想发声，但又叫不出来，我想找哥哥们，但怎么也找不到，然后一直一直待在那个黑地方，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天，那个黑壳子露出一个缝，有光穿了进来，然后我就破壳而出了，就看到两个人，他们说是我的爸爸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人，还说有浑小子欺负他们，我很生气，就去教训了那群浑小子，然后……”

说到这里，眼里包着的泪流了出来，说话哽咽着，“然后，我才发现我伤害的人是哥哥们，那两个自称爸爸妈妈的家伙才是妖怪……

对不起……对不起……”七娃哭出声来，哭泣听得人心一颤一颤的，“梦里哥哥们都不要我了，我好害怕……对不起…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二娃伸手拂去七娃脸上的泪痕，“我们不会离开七弟，梦都是相反的，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

“七弟，”二娃轻拍着七娃的手背，低声劝慰着，“那不是你的错，是妖精的责任，当时你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不要自责了。”伸手捏了捏七娃的脸，二娃笑道，“而且我们现在都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你，会一直陪着你。”

“嗯……”七娃吸着鼻子重重地嗯了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好啦，”二娃替他抹掉残留的泪水，安抚着，“我们现在都在，谁也没离开你，不是吗？别胡思乱想。”

七娃点头应着，忽地抬起头看向二娃，很是认真地看着他，声音因抽泣后有些生涩：“二哥也不要自责了，这也不是你的错，都是妖怪太坏！他们才是坏蛋，二哥才不是！”

眸色颤了颤，二娃看着七娃愤然的模样，讶异的神色松动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眼中饱含柔和：“谢谢你，七弟。”

“二哥不要太内疚了，这不是你的错，”七娃仰面看着二娃，眼神纯粹真挚，语气肯定不容置疑，“是妖精操控的你，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是妖精造成的，不是二哥……”

“二哥不要再自责了……”

“嗯，我知道了。”二娃笑着回道，拍了拍七娃的头，“睡吧，七弟，不早了。”

七娃点头应着，困意在心结打开后席卷上来，眼皮开始上下打跳，慢慢地融入睡眠梦乡。

看着七娃安然入睡，听着那声平稳的呼吸，二娃才收回拍背的手，坐在床头回想着刚才的事，回忆着七娃的话，想起很久之前。

“那不是二哥错……是妖精操控的你……”

事实，他当然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何放下是另一回事……一想到那么多条性命因自己而死，一想到那些无辜者遇害的模样，一想到那些分崩离析的家庭，他就没办法用这个理由为自己开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那些受害者，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那些独守空宅的人，知道自己的亲人会遇害吗？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因自己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家人，承受着痛苦，而作为凶手的自己，又有何理由放下？

放不下……

也，无法放下……

愧疚似毒素缠绕心间，往内里腐蚀，冲击心脉，身体下意识往里一收，单手抚在心口，压下往外冒的闷疼。

额间的冷汗以及发昏的双眼正发出警告，不能再想了。

二娃靠着床头闭眼缓了缓，慢慢顺了口气，盘踞在胸口的郁气才散了些，二娃这才坐直身子，缓慢躺下。

此时，窗外有月色透了进来，照得整个屋子冷冷清清的。借着月色，二娃看见七娃安静的睡颜，抬手替他捋了捋额间碎发，伸手抱住他往自己这里拢了拢，轻声道：

“晚安，七弟。”

闭上眼，二娃只感身体登时卸了力，粗重的呼吸带着人进入沉眠……

“晚安，二哥。”七娃抬手摸着二娃冷白的脸，低声祝福着，“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