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病症

“咳！咳咳咳！”

房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五娃当即放下手里的医书跑了进去，进门便看到二娃弓着身子捂着嘴剧烈咳嗽，声音空响振动，似要将肺里那点东西给咳出来。

快步走进屋内，五娃当即拉过二娃一只手，取出随行针往太渊穴一扎，随后双指并拢在眉心一点，顺势而下，指尖落在心口，内旋一定，将胸腔那股劲儿压了回去，只听那阵急咳渐渐缓了、小了、停了。

感受到二娃呼吸平稳了下来，五娃心里的火气也跟着上来，眼里是对哥哥不听话的责备：“二哥，村里有大哥他们，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一想到他刚才不要命的做法，五娃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身体经不起折腾，你还调动内息催动法力使用千里眼，你不要命了？！”五娃知道二娃放心不下大娃他们，但他现在的身子虚弱，别说回村，连下床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催动法力使用千里眼，这和玩命有什么区别？

“就算遇上什么事，大哥他们天生神力、法力在身，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去，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五娃还能忍，还能理解，但一次次警告，一次次当耳旁风，一次次伤害自己，五娃实在忍无可忍，人怎么可以这么不顾惜自己？

“你就算不想着自己，也想想我们，想想我们为了救你花了多少心血，二哥？”五娃也不想用付出绑架他，但他实在太轻视自己的性命，轻视到让人害怕，害怕一个不注意就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之事。

“……”但二娃没有回应五娃的指责，只是将头偏着，静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解释。

“二哥！”这种态度反而让五娃生气，“你又这样，医嘱不听，饭不好好吃，药也不好好喝，你到底想怎样？”边说着，五娃拿过床头的毯子盖在二娃身上，以免着了凉。

“……”二娃依旧不说话，打算沉默到底。

看着二娃这副模样，五娃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拳头打在棉花上，一点作用没有。

救人，首先那个人想要被救。但二娃，显然没有那份心思。

最后，所有的责备和委屈咽回肚子，五娃愤愤然离开了。

抬眼看着五娃离去的背影，二娃心里沉沉的，他知道五娃是为他好，但他做不到，做不到放下，做不到连累了自己兄弟后还装作无所事事的模样，然后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所以，他必须让自己做点什么，哪怕是知道他们在村里怎么样也好。

收回眼神，二娃又看向了窗外，他想出去，想回去，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让他心神难安。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移开腿上的被子，二娃慢慢将双腿移到地上，接触地面时温润的触感传来，这是他们为让自己保暖特意安的地暖。

目光从地上移开，落到对面的坐榻上，二娃想起身走到那里，他不信，自己连走步路都不行。

一手扶着床柱，一手撑着膝盖，二娃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这个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一个跳脱的声音传来：“二哥，你是不是又把五哥惹生气了？”随后，一只手出现将二娃按住，六娃笑嘻嘻道，“还是二哥厉害，能让五哥生气。”

二娃没理会六娃的揶揄，只道：“六弟，扶我起来，我想走两步。”

“走两步？”六娃有些为难，“五哥说了，二哥你现在还不能下床。”说着就要把二娃按回床上躺着，“二哥你就好好休息吧。”

二娃摆摆手却拒绝了：“躺着也累，我就在屋里走两步。”看向六娃的眼里带着乞求：“六弟帮帮我吧。”

见二哥求自己，六娃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拒绝，但他也不能擅自违背五娃的医嘱，只好退而求其次：“二哥你先等一下，我去问问五哥。”然后溜出了房间，直奔厨房——

“五哥！五哥！”六娃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只见五娃正拿着一个本子看着，面色有些凝重。

跑至五娃身旁停住，注意到五娃手里的东西，六娃好奇地歪头看两眼，上面写满了字、画了些图、作了红字标记：“五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合上手里的本子，五娃便问道，“到是你，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六娃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五哥，二哥想下床走走，可以吗？”

“不可以。”五娃斩钉截铁道，不容任何质疑。

“为什么？”六娃很是不解，“走走对身体也好嘛，而且二哥也想动动。”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二哥身体——”

“五哥！”七娃慌乱声音从二娃房里传来，“二哥出事了！”

拔腿离开厨房，五娃六娃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二娃房间，一进门就看到二娃跪坐在地，手撑着地躬身咳嗽：

“咳！咳！咳！”

一咳一咳似要将心肺震碎，身旁的七娃想拉他起来又怕扯痛他，蹲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帮忙抚背顺气。

五娃两步并作一步快步上前，蹲下身将二娃揽进怀里，掌心蕴集一团水韵，往二娃体内注入，将胸腔那股胀气化开，抚平紊乱的气息，直到二娃身体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几声轻微的咳声，五娃这才将他抱回床上，再行两发银针，那阵咳嗽才彻底消停。

“五哥，二哥怎么样了？”事情有些突然，六娃不明白怎么好好地突然就恶化了？

五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躺在床上睡过去的二娃，他眼里除了担心外还多了一汪泪水。

是恐惧。

“七弟，你看着二哥。”五娃突然开口道，“六弟，你跟我来。”然后带着六娃出了房，回到厨房，拿出刚才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对照着，指着上面的笔记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不行！”

没听明白，六娃不懂五娃说什么不行：“不行，什么不行？”

“内脏！”五娃情绪失控地吼出声，“心肺肝脾、五脏六腑，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到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二哥现在的身体跟掏空了没什么两样！”

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厚厚的本子上，将墨字洇开。自从二娃出事以来，他就用这个本子记录着，现在，内容越记越多，病症越积越重，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体内的经脉都受损了，内息也是乱的，还有寒气到处乱窜，治疗需要营养、需要补给，但二哥的身体虚不受补，连营养都吸收不了，稍有不慎，还会加重伤势，这让我怎么治？”

“现在别说下床了，甚至连咳嗽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抹了把眼泪，但眼泪又很快落了下来，五娃感觉委屈极了，“他还不听我的话，什么不让干偏要去干，还想用千里眼看村里情况，身体垮了又垮，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救他了……”翻着那本病历本，手在颤抖，声也在颤抖，“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个月……”

“什…什么？”六娃大脑懵了懵，一时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一消息。他知道二哥身体不好，但想着有五哥在，那肯定没问题，但现在，连五哥都这么说了……

也就是说……

那一瞬间，六娃感觉害怕极了，他没再听五娃说了什么，回到二娃房间，一刻不离地守着他。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直到夜幕从天那边拉下来，昏睡了半日的人才慢慢转醒。

结果刚一清醒，身体还没醒来，二娃便试着起身，见此，六娃赶紧帮忙扶着二娃坐起，拿过软垫垫在二娃身后，二娃也就靠着软垫坐在床头发着呆。

“二哥，”六娃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观察他的状态，生怕遗漏半点信息，“好点了吗？”

二娃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说话，眼神略显疲惫地看着床对面，似在想着什么。

他这状态，定算不得好，想起下午五娃说的话，泪水竟不由自主地在眼里打转。

轻吸了吸鼻子，六娃将泪珠收了回去，试图像往常一样轻松说话：“二哥，饿了没，锅里熬好了粥，就等你醒来吃。”

只见二娃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地：“不用，没什么胃口。”

“多…多少吃一口嘛……”六娃试图撒娇，晃着二娃的手请求着，“五哥煮了好久的，可香了，我和七弟想吃五哥都不给吃～”

可二娃还是拒绝道：“不用，真的没什么胃口。”嘴里是苦的、喉咙是涩的、胃里是胀的，完全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张了张嘴，六娃还想劝一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一直不想吃怎么办？不吃东西身体就没有营养，没有营养就好不了，好不了就会……

“……我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个月……”

顿时，巨大的无力感翻涌而来，再次演化成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止也止不住，最后，忍不住索性哭了出来。

身旁的声音让二娃回了神，直到一滴泪珠落在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瞬间让二娃慌了神，回头看着坐在一旁哭得满脸泪珠的六娃。

“六弟？”二娃想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连这样小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二哥……吃点东西吧……五哥说了，你不吃东西会没命的……”六娃眼里泛着泪花，看起来委屈极了，那股压抑的恐惧在这个时候彻底爆发出来，“我不要，我不要二哥离开我……”六娃扑了过来，伏在二娃怀里哭出声来，“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二哥一起做，我不要二哥走……二哥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

看着怀里哭泣的六娃，二娃感觉心被揪了一样难受，刚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安慰一下他，但话到嘴边又回了去，他给不出任何保证承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几时。

或者说，就算活下来了，也给不了他们想要的那种活法。

最后，所有将要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句妥协：“六弟，我饿了。”

“嗯？”六娃立马支棱起身子，脸上还挂着泪划过的泪痕，但眼里此刻是期待的，“真的？”

“嗯，”二娃点点头，“真的饿了。”

“好！我这就帮二哥盛来！二哥大人请稍等！”说着，六娃敬了个不着调的礼，欢欢喜喜地跑出门。

看着六娃跑出去的轻快背影，二娃就不禁笑出声：这小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吃了东西，喝了药，二娃靠在床头等五娃替自己把完脉。

余光看向五娃，二娃注意到他眼眶微微泛红，似是哭过的模样，想起刚才六娃的哭诉，二娃内疚地移开了观察的目光，心里闷闷的。

自己，确实很让他们操心……

默了许久，久到五娃正要收拾东西离开，二娃才开口：“五弟，我答应你，以后好好养伤，不再乱来了。”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五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反复咀嚼这句话后，五娃眼睛亮了起来，回头看向二娃，期待他再次给出肯定答案：“真的？二哥没哄我？”

“嗯，真的。”二娃点头道，也给出很明确的条件，“若是村里出了什么事，不管好坏，我也有权知道，别瞒着我，好吗？”

“嗯嗯嗯！”五娃一口答应了，高兴地拉过二娃的手，眼里笑开了花，“只要二哥好好治疗，怎么样都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