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云烟

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悄悄移到脸颊旁，在鼻翼处停留，而后左右摇摆，惹得熟睡之人鼻尖一时痒，没忍住摸了摸，随即翻了个身，嚅嗫地说着呓语：

“别闹了，六哥。”

“嘻嘻。”抿紧嘴唇停住偷笑，二娃又将狗尾巴草移到七娃耳畔旁，毛茸的发尖儿绕着耳廓扫了扫，带来的瘙痒感让七娃伸手挠了挠，待痒痒的感觉消失后继续睡。

还不醒？

站起身坐在床沿旁，二娃弯着身子看着七娃熟睡的脸庞，一时坏心思起，再次拿出狗尾巴草在七娃脸上扫来扫去，范围之大、感觉更甚，原本就醒一半的睡意被一扫而光，气得七娃一把抓过那根罪魁祸草，噌地一下起了床，正想好好说教这个没礼貌的家伙，结果一睁眼看到二娃坐在身前，刚才的起床气一下就没了。

“二哥，你又怎么了？”伸手招呼二娃肩上的翠鸟，七娃抚摸着啾啾的羽毛问道。

“七弟，”二娃靠近七娃坐着，说出自己的请求，“带我去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啊？”

见对方问起，二娃即刻从衣袖里拿出一卷纸，将画纸摊开，道：“这里，七弟，带我去这个地方吧。”

哪儿？看向二娃手中的画，七娃只看到了一片丛林和山涧，在深凹的山谷之间有一条长河，河道两旁住着人家，看起来是个村子。

“二哥想去这个村子？”

“嗯！”二娃双眼一亮，有些激动，“七弟能带我去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样的村子到处都是，二哥要去哪一个？”

“没关系，”二娃拉过七娃的手，一双眼睛满是期待，“我们先出门看看，说不定就找到画上的村子了！”

难得见二娃兴致这么高，虽不知这村子有何新奇之处，但只要能让二娃提起兴趣，七娃自然同意了二娃请求，下床穿衣洗漱再出发，临行前，在门上留了纸条——

『二哥和我一起出门了，天黑之前回来，不必担心』

上空的风带来水汽，打在身上有些微凉，看着前方飘动起伏那片黑云，七娃指挥宝葫芦往下方飞，避开迎面而来的乌云。

“二哥，可能今天找不到那个村子。”二人已飞至乌云下方，那片乌云此时与其他成片的黑云挤撞在一起，偶尔还会炸出白色闪光，看这天气，可能会下雨啊。

可身后的二娃依旧在往下探查，并没有放弃的样子。

“二哥，我们明天再来吧，”那团乌云依然成型，七娃担忧道，“一会儿可能会下雨，我们先回家吧。”

二娃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左右相看找寻那座村子。

“宝葫芦。”不等二娃回应，七娃欲指挥宝葫芦返航，但指令刚下达，就听到二娃的声音：

“七弟，等一下，东南方十里！”伸手指着一个方位，二娃激动异常。

当即调换方向，七娃跟着二娃的指示前进，再行数十里后，果然在山间看到一座避世破落村子。

“就是这里！七弟！”二娃十分雀跃地拍了拍七娃的肩，还没等宝葫芦下降停靠，自己就先跳到地上，往村子里跑去。

“宝葫芦！”见二娃不打一声招呼就先行离开，七娃赶紧指挥宝葫芦落地并收回，紧忙跟了上去。

『罗坡村』

看着石碑上刻着的三个大字，七娃觉着有些熟悉，似乎之前听三哥提起过，说来帮忙什么的。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二娃已经跑进村子，以免跟丢，出了什么岔子，七娃赶紧追了进去。

一路追着二娃，一路七娃都倍感不解。二哥这么高兴做什么？这村子有什么吸引他的？

观察村子主干道两旁，是很普通的农家院子，整个村子看起来很贫苦，地势又处偏僻山区，坐落在其中，更显孤寂荒凉。

一路跟随二娃，七娃发觉这村子的诡异之处，从进村到现在，从自己旁边路过的人基本是老妪小孩，却不见青壮年，偶见一名也是精神失常的可怜人。

一个村子，怎么可能没有青年人？现在又是农忙时节，没有青年人谁来耕种？

猛然惊觉，七娃这才注意过路的农田大部分已荒凉无人耕作。

那这个村子的青年人都去了哪里？

村子…罗坡村……

『我打算去那个村子，』三娃离家前的情景顿时在脑中重现，『到时二哥想起来了也不会太难过。』

难道？！

此时，一个惊恐的答案在脑中浮现。

二哥！

朝二娃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前，已然敲了门，等着主人家开门。

不行，得带他离开这里！

七娃大跨步跑至二娃身边，二话不说拉着他离开此地，声音里能听出明显的焦急：“二哥，我们回家！”

“怎么没人？”二娃象是没听到七娃的话，转身就要走向下一家。

“二哥！”七娃急得抱住二娃，阻止他，“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不行呢，七弟，”二娃依旧望着下一户人家，声色平静道，“我还有事没做。”

果然……那个猜测没错……

“二哥，”七娃犹豫着问出声，害怕那个最糟的可能性发生，“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嗯。”二娃低声应着，声音如水滴滴入深潭一样消失不见，听不出情绪起伏。

“七弟，不用担心我，”伸手试图解开七娃抱住自己的双手，二娃语气平和，声色平静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是我应得的，我也会承受住的，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的，放心吧。”

不——种种往事如影像一样在眼前掠过，难过、悲伤亦或痛苦，都像银针一样扎进心里——你做不到的……七娃紧紧抱住二娃，将头埋进二娃的肩头，低声乞求道：“二哥，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当一切都公开，人最纯粹的恨意你一定无法承受，“现在不是时候……”到时，你一定会受伤的，一定会伤害自己的——那恐怖的过往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不忍让你再经受一次，所以……“我们回家吧，先回家好吗？”

“二哥……”

“……”一阵沉默后，二娃斩钉截铁地回绝道，“不行，我已经逃避很久了，不能再放任自己继续逃避下去。”

“这不是逃避！”七娃急切地驳斥道，“二哥如果想赎罪，任何时候都可以，不急于这一时啊！我们也有很多方法的！不一定要……”公开一切……

“七弟，”二娃明白七娃的意思，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我当然可以不着急，可是……”望着村里年过古稀的村民，二娃眼中除了悲悯更多的是愧疚，“他们等不起，他们理应知道一切，理应知道凶手是谁，之后是打还是骂，都是我应得的，那怕要我交出这条——”

“二哥！”我知道啊我知道啊，可…可是，七娃委屈地哭了出来，“你是我的哥哥啊……”我很自私，我有自己的私心，就算你说得是对的，就算道理是这样的，可我还是不想你说出来还是想隐瞒一切……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啊……

“二哥…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好不好？”七娃急得哭花了脸，说话抽抽噎噎的，“我们和…和大哥他们好好…好好商量好不好？我们…回家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七弟……”七娃的话和哭声让二娃犹豫一瞬，但很快那点子纠结被更决绝的内心给否定，“七弟你不放手就算了。”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短时酝酿后，见来往有行人，二娃突然大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我就是屠村的——”

话未完，二娃突感脑仁一疼，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眼前瞬间一黑，直接中断喊话，昏了过去。

“二哥！”

七娃赶紧扶住倒下的二娃，慌乱朝四周看去，转眼的瞬间就和一双清澈眸子对上。

还好……五娃大喘着气，想到刚才可能会发生什么，依旧惊魂未定……还好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