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场怪梦,搅了一夜好眠,转个身想再好好补个觉,结果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紧接着一个又慌又急的声音传来,火急火燎地拉起身边人:“五弟,别睡了!快起来,二哥出事了!”
睡眼惺忪地,跟着两人就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只看到了满目的血红……
“咚!”
一拳打在巨石上,散去的火焰弥留几缕青烟,平整的巨石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咚!”
“咚!”
“咚咚咚!”
又想起来那糟心的事,心里烧着一团火,手心再次燃起烈焰,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向巨石,一拳、两拳……挥舞的拳头带着轮风,暴烈的火光四溅开来,在那一隅小空地上掀起一番热浪,火光顺势向外而冲,形成一堵火墙。
最后一次出拳,面前的巨石终是经受不住持续的暴打而碎裂,阵阵浓烟起,现场残留着烈焰飘散的余威。
极致的发泄后就是大口大口地呼吸,顺流而进的空气让烦躁的心情平静了些。随地坐下,四娃这才发觉手上破了皮,还流了血,一想到这么回去会被五娃絮絮叨叨地念叨,随手拔了几根草胡乱擦拭着。
“四!哥!”好巧不巧,五娃的声音响起,四娃心虚地不去看他。
瞧四娃这样,五娃也不好说什么,只拉过四娃受伤的手,替他包扎。
止了血,敷好膏药,五娃才开口:“四哥还真是倔,这么久了还在生二哥的气。”
撇过脸,四娃孩子气地抱怨着:“我哪敢生他的气,万一他一个不高兴寻死觅活的,我可担待不起。”
五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接着又继续:“二哥也不想这样,他没法处理那件事,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我知道。”四娃截断五娃的劝解,声音中带着极大的隐忍,“就是因为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才生气,没有人有资格去评判他是对是错,就是因为没有资格才生气……”
“我当然知道!可,可是……”声音变得颤抖,隐藏着极大的情感涌流,“如果…如果当时三哥没有追上去,他就死在那里了!”
“如果他死在那里,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面对你们,该这么面对我自己?!”四娃突然激动起来,转过头对着五娃诉说自己心底的怨,“那个建议是我提的,那份礼物是我要送的,那颗灵石是我带回来的!可他呢!他居然用我送的礼物去寻死,你要我怎么接受得了!”
那日的事,像阴霾一样挥之不去,四娃不敢想象,如果那个时候二娃真的死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当时真的死在那里,我就成了杀死自己兄长的帮凶!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四娃愤愤地吼道,呼吸因剧烈的情绪爆发而变得急促,上下浮动的胸膛里滚动着怒火和不甘。
没有说话,五娃只是静静地替自己的哥哥包扎伤口,听着四娃藏在心底的怨。
待心里的苦闷发泄后,四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嘴里依旧泛着嘀咕:“他倒好,一觉醒来把什么都忘了,害得我有气都没处撒。”扯了一把杂草随便一扔撒着气。
五娃嗤笑一声,他可太了解自己四哥的脾性了:“若是二哥真想起来,四哥怕是第一个不同意吧。”
“哼,”四娃冷哼一声,死不承认,“他不是想让我们变成陌生人吗,那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在意。”
“是是是,不在意~”五娃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二哥想要夜莺,也不知是谁想偷偷地买回来,可惜人家不肯卖,只好费尽心思地寻了只小翠鸟来,还担心鸟儿不听话,自顾自地训练了好几天才放心交给二哥。”
“是谁呀,好难猜哦~”
五娃一脸坏笑地看着四娃,四娃撇开眼不去看五娃,这样也就不算承认,只不过,此时耳根儿已经被五娃的话搅得有些泛红。
“四哥别总是心口不一,这样会让人误会的,明明一直很在意二哥,却能让他认为你讨厌他,能做到这点,四哥也是蛮厉害的。”
“多话。”见五娃包扎完毕,四娃将手抽了出来,“还有,谁说我讨厌他了!哪个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这么说?!”
“他啰。”
五娃歪着身子示意四娃往后看看,转过身,四娃这才看见站在百米开外的榕树下的二娃,脸上顿时一惊:二哥!他什么时候在那儿的?!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
“放心,我设了法阵,刚才的话二哥没听见,”一只手搭在四娃肩上,五娃苦口婆心地劝道,“但四哥总避着二哥也不是办法,和二哥好好聊聊吧。”
说着,五娃向对方竖起一个鼓励的大拇指和肯定的眼神:“看好你哟,四哥!”然后溜之大吉。
等一下,五弟!
话还没出口,五娃已经溜没烟了。
“呼————”
风拂在身上有些发冷呢,四娃感觉自己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
这种场面他怎么应付得过来?!
五弟,我恨你!
(10)
天渐暗下来,吹拂的夜风中夹杂一丝尴尬的气氛,看着面前的二娃,四娃感觉自己的嘴被蜂蜜的糖浆给黏住了,完全张不开!
而对方,也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没有说话的打算。
移开眼神,四娃纠结着怎么开口。
先随便说句什么吧,譬如“今天天气不错”,抬头看天,额……那风不知把哪儿的云给吹了过来,看起来阴沉沉的——看来天气不大好啊。
极速换一个开场白,脑子里进行着世界大战一般的头脑风暴,在迅疾的思考中,一声清亮犹如鸟儿的啼声传来,打断了四娃的思路。
回头看向二娃的瞬间,一团绿色从眼前飞略而过,然后直直落在二娃的手上,没有多余的话,二娃将手中的鸟儿举到四娃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小鸟儿也学着样子歪着头盯着四娃。
一时哑言,在漫长的纠结中,那张死闭的嘴才张开了,吞吞吐吐地说道:“啾……小鸟儿是挺可爱的。”话一出口,四娃就意识到一个点,满腹疑问:“你还没给这鸟儿取名字啊?”
“……啾…啾啾!”二娃随声应道,“它叫啾啾!”
啾啾?四娃还挺讶异,以为对方会取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没想到名字这么随意啊。
这时,二娃解释着:“是啾啾告诉我它叫啾啾的。”
这话四娃可就好奇了:“你还听得懂鸟儿说话?”
二娃低头抚摸着啾啾,倒是回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它平时不就啾啾啾啾地叫吗?”
“……二哥你,”四娃显然被二娃这无比直白的回答顿了一下,“还挺幽默的。”
这是夸我?那……二娃迟疑地说了声“谢谢?”
你问我?为什么要说谢谢?还有为什么是疑问?那我回什么?头脑风暴一下,四娃很正经地回了句“不客气?”。
“……”
有风从旁吹过,吹起的还有那窘迫的氛围,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平静的气氛下涌动着别样情绪。
怎么办怎么办?看了眼身旁的二娃,四娃心里有些焦急,这么一直不说话也不行,可他不像五娃那般能说会道,也不如大娃那样善解人意,更不像六娃一样思维发散,说话直来直去,平时倒还好,但现在二娃生着病,他是真怕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不好的事。
竟一时为着自己匮乏的语言表达感到焦虑,这一胡思乱想,就没太注意身旁二娃的小动作,一个眼疾手快就将一瓶不知名液体喝进嘴里。
?!这干嘛呢?喝毒水呢?!
等四娃发现夺过来时,瓶已见底。没来得及细究瓶中为何物,四娃上前一步拉住即将摇摇倒下的二娃,那声慌张的“二哥”还没喊出口,二娃又立马精神抖擞地站起身,眼神变得迷离,脸颊微微泛红,似醒非醒、似醉非醉。
在看到四娃的时候,二娃一个大扑扑了上来,兴奋叫道:“四弟!”这动作太过突然,四娃没有准备,直接被二娃扑倒在地。
看二娃这状态,四娃已经猜到他喝的是什么了,拿过瓶子一闻——好家伙,这直冲天灵盖的酒味儿差点没把四娃给送走,难怪二娃醉得那么快!
家中虽有酒,但这么高度数的酒到少见,四娃稳住二娃后问道:“二哥,你哪儿来的酒?”
嘿笑一声,二娃俯身在四娃耳边道:“我把五弟…的桃花酿、桂花醉……高粱酒还有…山下买的二锅头混在一起……”说着,二娃上下眼皮打跳似要睡了,身体也摇来摇去将要倒下。
瞧他这副样子,四娃就要起身背他回家,结果二娃又清醒了过来,再次扑倒四娃,喊道:“四弟!”
“二哥你醉了……”四娃表示,他真招架不住这样的二哥,“我们先回家醒醒酒。”
“我没醉!”二娃立马坐直身子,但很快歪歪扭扭地晃了起来,吞吞吐吐道,“我…我有话……对…对四弟说……”
“什么话我们回去说。”四娃本想推开二娃先行起身,却被二娃接下来的话截停了动作。
“四弟,你是不是讨厌我?”
四娃身体明显一怔——讨厌?
“怎么可能,”看着二娃那双含泪双目,四娃眼里满是苦楚,“我只是生气而已……”
“生气?”二娃不解,“生什么气?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吗?”
是啊……气什么?气他这么伤害自己,气他什么都压在心里,气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四弟,我错了,你别生气好吗?”二娃一边流着泪一边道歉,“如果我哪里做错了,我改好吗,四弟不要生我的气……”
一颗接一颗的泪珠落在脸上,却是砸在心上——不,最终都是在气自己罢了,气自己为何如此无能为力……
“二哥,”四娃伸手抹掉二娃的泪,“你没错,不用道歉,也不用改,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而已。”
“气自己?”二娃依旧不解,“四弟为何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一只握住二娃的手,四娃眼里闪过无数画面,眼里满是痛楚,“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你……”
听了这话,二娃也握住四娃的手,无比诚恳道:“那我现在好好的,四弟不要再生自己的气了,好吗?”
话听着稚嫩,却如春雨,滋润那颗干燥的心,四娃脸上露出一抹笑:“嗯好。”
“嗯,那我拉勾!”醉得昏沉沉的脑袋在极力保持身体的协调,在找了好久的小指后,二娃才与对方的小指勾在一起,而说下誓言盖下章的时刻,四娃说出自己思考许久的请求:
“二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们,好吗?”
期待地看着二娃,四娃希望他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哪怕这只是二娃醉酒后骗自己的妄言也好,却不想二娃给了个意想不到的回复:
“天在下雨,四弟。”
“哪里下雨了?”话题转得太快,四娃一时没转过弯,仰面朝天看向天空,虽有阴云、有凉风,却感受不到雨丝,哪里下雨了?
“在下,”二娃从地上站了起来,好似没了醉意,语速流利地回答着,“一直都在下,有时是狂风暴雨,有时是连绵细雨,也有时候雨太大了,屋子里涨水了,会把人淹死……”二娃似在和四娃对话,又似在和自己说话,失焦橙色的瞳眸印着四娃的身影,眼底含着泪,眼角弯成弧度,似在笑,也似在哭,“不过,最近几日天气好了不少,还有阳光出现。”
“……”在说天气,更在说心境。四娃明白二娃的意思,可想要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哽在喉,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应对,这踌躇之间,一声来自上空的轰鸣扩散开来,紧接着一场雨幕至云端倾泻而来,给大地上笼上细雨烟纱。
真的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四弟!”仰着脸、张开双臂,二娃感受到了真实的风和雨,雨滴落在脸上的触感、冰冷还有风划过的冷冽,都是真实的,但似乎又不是真实的。
因为,一直都在下雨啊。
“二哥!”四娃跑至二娃身前,开启屏障将雨幕与两人隔离,随即查看二娃是否被淋湿。好在赶来及时,除了肩上一点湿了,二娃并没有淋多少雨。
放了心,四娃拉过二娃的手,很认真很郑重地承诺着:“二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欸?!二哥!”
这边四娃还在推心置腹地说着真心话,那边二娃已没再听,酒劲儿再次上头,二娃脑袋瞬间一沉,眼前一抹儿黑,然后整个身体往后一仰,直接醉了过去。
这情况,四娃也只好将二娃背着回家。
回家的路程并不远,但这大雨拖慢了行程,原本轻松的路程也因脚底积厚的湿泥变得沉重。
回头看了眼仍因醉酒而沉睡的二娃,四娃感到些许无奈,没忍住低声吐槽着:“二哥,你真是个不省心的哥哥。”
四娃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背上人直接反怼回来:“四弟才是个不省心的弟弟。”
这话一听四娃可就不乐意了:“我哪里不让人省心了?我可没有二哥那么不让人省心。”
话刚脱口而出,下一秒二娃就支棱身体伸手揪住四娃的耳朵——前面、后面忘了,反正听不来这话。
“好好好,”四娃立马妥协道,“我不省心我不省心,二哥最让人省心,行了吧?”
听到满意答案,二娃即刻松了手,然后又醉了过去。
感受到一段一段吹过耳边的风,四娃继续往前走着。
切,一点不省心。
雨一直在下,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烟笼雨幕,眼前的路看不真切,真就迷茫一片,像这时的你,也像那时的我们……
“二哥,你知道吗,”思绪跟着下坠落地的雨滴一样变得顺畅,将四娃拉回那个恐怖的日子,“那天,三哥抱着浑身是血的血你回来,你呢,也没有任何反应,把我们都吓死了,都在想,如果你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我们没有救下你怎么办?如果你真的离我们而去了怎么办?我当时,真的好怕这些『如果』的到来……
好在,”紧绷的声线松了松,四娃庆幸一般地舒气,“好在你醒过来,好在你没有离开我们,那些可怕的『如果』没有发生。”听着背上人均匀的呼吸声,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消了半分,四娃感觉到了安心,“没关系的,二哥,虽然你忘了好多事,但这样就够了,只要你还在我们身边,这就够了,
这比任何一切都来的珍贵。”
话落瞬间,一滴水滴在后颈上,冰冰凉凉的——
果然还在下雨,
希望这雨,早些停吧
明天会是晴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