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3）

（7）

“呼——呼———”

起风了。

哧咧的风声带来厚重的云层，雨不知不觉增大了。总是这样，一到深夜雨就会变大，然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还伴随着怒号的烈风。耳根有些吵，遂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拉蒙过头顶，希望能暂时盖住那噪音。

很可惜，声音太大，根本盖不住，似妥协了一般，将被子踢开了一半，然后，冷风灌了进来，雨啪嗒啪嗒地打在脸上，干爽的脸瞬间湿了一片。

好讨厌啊…这一直的阴雨天……

屋外，风仍吹嚎着，雨依旧下个不停。躺在床上，仰面望着，房顶上的洞仍旧在，雨垂直地落了下来，让本来退下的水位又涨了起来，慢慢地，水位与床位齐平，然后，漫到身上，快要没过口鼻。

“咕咚——咕咚——”

有水进了耳朵，挤压着耳膜，空荡荡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徘徊，随之来的，还有雨水侵蚀每一寸肌肤的冰凉感。

感觉有点冷了，将被子拉回来继续盖着，可还是冷，被子盖在身上也没什么温度。

望着不断落下的雨珠——也难怪，毕竟，屋里所有一切都被水浸泡过，早就又湿又潮。湿冷的空气混着雨水裹在身上，融进血液，再输送到身体各处，到处都凉嗖嗖的，冷得发颤。

再往上提了提被子，蒙过头顶，整个身体蜷在一起，以此来保存仅有的体温。

这样似乎见了效，朦朦胧胧地，身体确实发了热，只是头变得昏沉沉的，连呼出的气体也带着热气，眼睛更是烧的厉害，肺也是火辣辣的。

好像，热过头了。

紧接着，骤热过后就是骤冷，莫名的凉意穿透进来，身体一直在冒冷汗。

冷……好冷……

为什么这么冷？

是因为下雨吗？还是因为灌风？

不清楚，只是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企图隔绝冷气的渗入。

没关系，等天亮就会好吧……到时雨会小一些，也不会起风了……

“没事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冰凉的手背上，到来的，还有一个令人安心的声音，“好好睡一觉吧，我们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好温暖……想睁眼看看，但大脑昏昏沉沉的，看不清人，只瞧见了一团明晃晃的火焰，焰火照在身上，热热的，却不觉得灼人。

这一觉，难得的安宁。

天边逐渐泛白，耳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鸟啼，声脆如玉，唤醒着沉睡的人，意识逐渐明晰起来，等到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一只在床头蹦跳的翠绿小鸟，晃着身体左右跳着，时不时清嗓歌唱。

似是注意到身旁人醒了，鸟儿十分机灵地跳到二娃手心，睁着一双明亮的褐瞳歪着头打量他。

起了身坐在床上，二娃细细地打量着这只初来乍到的小生命。

“二弟，这只翠鸟是送你的礼物，”大娃坐了过来，手掌轻抚在对方肩头，“是——”大娃朝一个方向看去，只见那人撇过脸做不承认状，大娃只好道：“是特意寻来送你的，希望你能喜欢。”

迟疑了许久之后，二娃用手轻轻地拨弄鸟儿身上的羽毛，周身翠绿的羽毛十分惹人眼，在晨曦的照耀下更显色泽明亮，偶尔的清啼令人心旷神怡，尤其那踱步雀跃的小姿态更是讨人欢喜。

跟着翠鸟的步伐，心中的阴云随着鸟儿的碎步飘散了些，一缕暖阳趁机透进来，照进沉寂无波的眼眸中，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惊异中，二娃伸手环抱住了大娃。

赤红的瞳孔因突然的动作而震惊着，随后，大娃抬手回抱对方：“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坐在一旁，大娃注视着二娃：“二弟，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8）

屡屡阳光混着丝丝细雨洒了下来，倒别有一番风味，雨中夹杂着阳光，世界也没有那么冷了，还添了几分的暖意。

这样难得的好天气，想出去走一走。

出了门，一路经过密林，走过碎石路，下到山底，来到镇上的集市。

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做。

目光在一个个商贩、店铺之间流转，二娃摸向腰间系着的袋子，这里面的东西决定了他能否成功地完成这一件事。

但……他们会喜欢吗……好像，自己并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

就在着纠结的时候，面前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小玩意，有草茏球，有祈福结绳，还有绘本杂记，等等，甚至还有赢得斗蛐蛐大赛冠军的蟋蟀王。

看着那只伏在坛底的蟋蟀，三娃带着期待的声音传来“二哥，你看这个怎么样？”悄悄移开眼神，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它的叫声太吵，听着很不习惯。

“都说二哥不会喜欢这个，三哥还非不信，”六娃绕道二娃身侧，勾住对方的手臂，晃着手里的杂记本，“二哥，这是新出版的，一会儿我们回去一起看吧。”

二娃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他现在不是很想看书。

“你们送得都不行，还是看我的！”七娃捧着一团草球说道，“二哥，我们一起去踢球吧，运动之后心情会变好的！”

说实话，他现在也不想动。

几人仍在向二娃推荐着各式玩意儿，默不作声地，五娃已经将绳结系在了二娃的手腕上，六娃眼尖注意到了，提出抗议：“五哥耍赖！你都没问二哥！”

“不用问啊，二哥说他喜欢。”看着二娃，五娃接着说道，“而且这是祈福绳结，当然得戴在身上才能带来福运，你说对吧，二哥？”

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五娃期待他能给予回应，但二娃也只是盯着他，依旧没有开口。

“没事的，二弟，”令人安心的声音传来，“我们再看看，反正，时间还很多，不着急。”

继续向前走着，二娃的目光落在那条手绳上，抬眼悄悄地扫过眼前的每一个影子，随后又重新回看那条手绳，勾起那些自己一直排除在外的回忆和感受。

从很早开始，自己就会收到很多东西，有大的，也有小的，有贵重的，也有便宜的，那些东西慢慢地将房间填满，自己手上、身上也会莫名其妙地多了几个物件，不知不觉融进自己的生活里，慢慢地才感知到，这些东西是礼物，是连接自己和某某的桥梁。

摸着手上的绳结，再次看向面前行走的影子，那些身影逐渐在水雾中显形，恢复原本的色彩。自己早就意识到的，在自己试图隔绝一切的时候，他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给予自己无尽的包容和爱意，试图用各种方式将空洞的自己填满，让自己与世界相连。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无条件的爱意与支持——所以才想出门，才来到这里，想向他们传达自己的心意，想送于他们——

天上，厚重的云层破了一个洞，一束艳阳照在身上，二娃向前伸出手，抓住身前那人的手。

“二弟？”大娃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

张了口，想说些什么，但太久没说话，已经不习惯发声了，情急之下，二娃随手指了一个摊位。

看向二娃所指的方向，大娃明了：“你想要花灯？”

不，不是！

二娃迅速摇头，紧接着指了指大娃，又指向那个摊位，可这动作反而让人更是迷惑，不知二娃所指什么。

得说出来，不然他们不会明白！

再次开了口，压抑的话语在喉间上下翻滚，数次的努力与尝试后，艰难地发出第一声：“…你…你们送……”

语序乱了，调整之后重新说。

“…送你们…礼物……我想…感谢……”

好像还是有点混乱，但应该表达明白了吧。

看向众人，只见他们木楞地待在原地，眼里满是讶异。

难到没说明白？看着他们的反应，二娃明显有些无措起来，甚至感到了窘迫，想重新解释，但再一次发不出声。

“二哥你想买东西送我们？”六娃率先从震惊中脱离出来，带着欣喜又惊讶的口吻问道。

见有人明白，二娃迅疾地点了点头，为了让人放心，还展示了一下腰间的钱袋子。

“二哥！”六娃直接扑了过来抱住他，给出及时反馈，“你真是太好了！既然二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一、二、三、四、五……

在众人得到自己心仪的物品后，二娃细细地清点着，最后发现少了一人。

三弟的护腕，五弟购置了一个储物箱，六弟买了双靴子，七弟看上一把雪玉匕首，大哥……虽然一开始就想买一些蔬果之类的食品，但在自己的强烈暗示下，选择了和三弟同款的护腕。细数着物品一一对应，那就差——二娃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四娃，想着提醒对方，但还没走进，四娃就先拒绝了：“我没什么想要的，你们买好后直接到镇子大门找我就行。”说完这句话，直接走了。

事情显然在二娃预料之外，想要上前拉住他，但担心对方不喜这样的动作，又将伸出的手缩了回来，看着四娃走远无动于衷。

好像……这时二娃才注意到，在自己的记忆中，四娃一直是一个缺口，总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从没和自己有过过多接触，也没说过什么话。

之前一直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来，二娃才惊觉一件被自己忽视的事情：他在讨厌我

“咔！”

一道惊雷闪下，二娃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实。

但又觉得不太对劲，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要——

“二哥，”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五娃走了上来解释着，“四哥就是这性子，不用太在意，他只是不好意思而已，二哥买了送给他，他不会不喜欢的。”抬手勾在二娃肩上，五娃笑嘻嘻地说着：“悄悄告诉二哥，四哥喜欢……”

点了点头，二娃默默地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