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来的那天,水水正在阳台给花浇水。
轰隆一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际那边翻了个身。水水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灰蒙蒙的,但还没下雨。她又低头继续浇水,水柱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圈深色。
第二声雷比第一声近。轰隆一下炸开在头顶,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水水直起身来,把水壶放下了,站在阳台门口往天上望。春雷在云层深处又滚了两圈,然后第三声劈下来的时候雨就跟着落了。
雨不大,细密的春雨斜斜地飘着,把阳台上的花盆淋湿了一层。水水站在门口看雨,没进屋。雨丝落在她伸出去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泥土被第一场春雨浸透后升腾起来的味道。那味道潮湿、腥甜、带着早春草木初醒的气息,跟冬天干燥冷冽的风完全不一样。
严浩翔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她身后,手从她腰两侧绕过来搭在门框上,把她圈在门口和他之间,也跟着看雨。"惊蛰了。"
水水偏了偏头蹭了蹭他的下巴。"今天惊蛰?"
"嗯。"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阳台外面的雨幕。雨丝落在花盆的土面上,慢慢渗下去,栀子花的新芽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绿萝的藤蔓上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落。
水水看了好一会儿雨,忽然开口:"惊蛰是不是虫子都醒了?"

"嗯。万物复苏。"
"那墨墨是不是也醒了?"

严浩翔在她头顶沉默了两秒。雨声细细密密地填满了那两秒的空隙。然后他把下巴从她头顶上抬起来,从背后伸手把她左手腕拉起来,指尖碰了碰铜钱。"它一直醒着。"
水水低头看着手腕上被春雨淋湿的铜钱,雨水顺着边缘往下淌,在方孔那里凝成一小颗水珠挂着。那棵树的刻痕在雨水的浸润下比平时清晰,像被泡开的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显出了更深的颜色。她伸手把铜钱上那滴水珠擦了,金属片贴着她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
雨下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才慢慢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切下来,把湿漉漉的阳台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水拿了块干布把花盆边沿溅上的泥水擦干净,擦到最后一个花盆——埋着那粒不知名种子的花盆——的时候,她弯腰擦盆沿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土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小的一道缝,从土面正中央绽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土拱开了。水水蹲下来凑近了看,裂缝的边缘有一点点极浅的绿色,嫩嫩的、快要冒出土面了。
"严浩翔!"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急。
严浩翔从屋里出来,在水水旁边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花盆的土面。那一点点绿色从裂缝里探出来,像一粒米粒大小的芽尖,被雨水泡透了之后鼓胀起来,正慢吞吞地把头顶的土块顶开。
两个人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粒芽尖在阳光下是浅黄绿色的,嫩得能滴出水来。它顶开土块的速度几乎看不见,但过几分钟再看就会发现它比刚才多冒了一点点。
"发了。"严浩翔说。
水水蹲在那儿看着那粒刚冒头的芽,忽然鼻子有点酸。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咽回去了,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芽尖,又收回来。芽很小很嫩,她怕碰坏了。
"你说它会开什么花?"


"不知道。"
"会不会开出一朵很奇怪的?"

严浩翔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花盆前目不转睛盯着那粒芽的样子认真极了,阳光把她的后颈照得毛茸茸的。他伸手把她后颈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开,指腹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不管开什么,都是你种的。"
水水弯起嘴角,继续蹲着看那粒芽。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阳台栏杆跺了跺脚。雨后的天空洗得很干净,蓝汪汪的,云层碎成一片一片薄薄的絮状。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铜钱,雨水浸过的刻痕在阳光下还微微深着,那棵树的枝桠从方孔里延伸出来,跟花盆里刚冒头的嫩芽在同一个春天里醒着。
下午天晴透了。水水把阳台上的花盆重新摆了一遍,把那盆发了新芽的放在了最中间,周围围着其他几盆开了花的、长了叶的、绿着的。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排列,又上前把栀子花往左边挪了挪,让新芽的花盆正对着阳光最好的角度。
严浩翔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她一杯。水水接了茶在阳台的矮凳上坐下,他也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下午茶,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吹过来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
花盆排了一圈,中间那盆新芽在最显眼的位置。水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铜钱。严浩翔在旁边翻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书页微微倾斜让水水也能看见。
那一页画着一幅小图,跟旧册子里那幅墨线勾的蛟龙图很像,但这幅线条更疏朗,画上那条蜿蜒的身形盘在一棵树上,树根扎在水边,枝桠伸向天空。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后来添上去的。
"鳞归则春深。"

水水看着那五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她放下茶杯,伸手轻轻碰了碰严浩翔手里那本书的书页边缘,指尖从"鳞"字的墨迹上滑过去。春风吹过阳台,花盆里那粒刚冒头的小芽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对什么方向点了点头。
她把手腕上的铜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棵树的刻痕在光线下清清楚楚的,根扎在方孔里,枝桠朝着圆形的边缘伸展。跟书页上的画不一样,但又一模一样。都是树,都扎在某个地方,都朝着光长。
水水放下手腕,铜钱落回袖口里贴着皮肤。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从惊蛰这天早晨开始就一直暖着的那股热气送进了身体最深处。阳台上的花在春日午后安静地站着,那粒刚冒头的新芽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已经在土里了,在阳光里了,在春天里了。
水水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潮气和早春万物初醒的清冽。她闭着眼弯起了嘴角。
有人在她旁边翻了一页书,纸页沙沙响。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温温的,像被春天的阳光浸透了。墨色的鳞片在风里、在土里、在每一粒发芽的种子里,哪也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