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知不觉滑进了夏天。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街上的人换了短袖短裤,楼下的桂花树从翠绿绿成了墨绿,叶子在日光底下油亮亮的。水水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起来换了薄毯,严浩翔的衣柜里也多了几件她顺手买回来的浅色T恤,挂在深色衬衫旁边看着格格不入,但他穿了。
变化是细微的、日复一日渗进去的。水水早上起来的时候不会再下意识转头去看枕边的人还在不在——因为知道他在。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再蜷成一团缩在床最边上——因为已经习惯了他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腰上的重量。她进厨房会顺手多煮一碗面,两个人的碗挨着放在流理台上晾着,碗沿碰着碗沿。
落水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荡了很久,但终于一圈一圈散开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水水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粽子让水水回去拿。水水挂了电话踢了踢窝在沙发上看书的严浩翔的脚:"妈让回去拿粽子,你去不去。"
严浩翔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她两秒,合上书站起来去拿外套。水水看他那个不假思索的动作愣了一下——他连问都没问就直接去穿外套了。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腰换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似的。
"你真去啊?"她追到玄关。
严浩翔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捏着车钥匙:"妈包的粽子,我不去谁提。"
水水被他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起来,弯腰去解自己的鞋带,墨墨从她肩头蹿下来钻进她帆布袋里,一颗小脑袋从袋口探出来。
到爸妈家的时候,妈妈开的门。开门看见严浩翔和水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纹一条一条绽出来,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进来,怎么还提东西。"
严浩翔手里拎着路上买的水果,水水挤进门来换拖鞋,帆布袋里墨墨的脑袋从袋口顶出来,妈妈看见了也不怕了,反而弯腰伸手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哟,墨墨也来了。"
墨墨尾巴尖卷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饭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粽子,肉粽豆沙粽红枣粽堆了满满一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水水坐下就拆了一个,被烫得左手倒右手。严浩翔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手里那个粽子接过去帮她剥了,粽叶一掀热气扑了他满脸,他低头把剥好的粽子放进她碗里。
水水妈妈隔着桌子看着这一幕,筷子在米饭里顿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夹菜。水水爸爸在桌子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水水碗边,然后在严浩翔碗沿上也放了一块。动作没停顿,像顺带的,但那个碗沿碰碗沿的声响在饭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水水低头扒饭,嘴角翘着。严浩翔顿了顿,说了声谢谢叔叔,然后夹了一只虾放进水水碗里。两个碗之间夹来夹去的菜堆成了小山,水水到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把碗往桌上一搁:"你们俩别夹了我吃不了了。"
水水妈妈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起身去厨房盛汤。水水爸爸沉默地喝了一口酒,目光在自己女儿和旁边那个年轻人之间扫了一下,又收回去,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水水被妈妈拉进厨房帮忙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着。妈妈拧开水龙头冲盘子,头没转,声音夹在水声里传过来。

"浩翔对你真好的。"
水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低着头冲盘子,侧脸的线条在水龙头溅起的水雾里柔和得很。
"嗯。"水水应了一声。
妈妈没再说话。但她冲完盘子把水关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水水,伸手帮她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手指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道。
"那就好。"妈妈说。
水水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看水池里剩下的泡沫,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才把那股劲儿压回去。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妈妈已经转身去开冰箱拿水果了,背影跟平时一模一样,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严浩翔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水水爸爸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电视开着不知道哪个频道在播新闻。水水把水果盘搁在茶几上的时候看见爸往严浩翔那边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茶几上那碟花生往前推了推。
严浩翔点了点头,拿了一颗花生,没剥。
水水在沙发扶手外侧坐下来,严浩翔的手从她背后绕过来搭在她腰侧,自然得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一万遍了。水水爸爸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停了一秒,转回电视屏幕上,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被他用端茶杯的动作掩了过去。
从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水水提着妈妈硬塞的一大袋子粽子和水果走在前面,严浩翔走在她旁边伸手把袋子接了过去。墨墨从帆布袋里探出半个身子,水水伸手点了点它脑袋。
夏初的晚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路边有人遛狗,狗绳牵得松松的,狗在前面走走停停。水水看着那条狗和绳,又看了看自己和严浩翔牵着的手,忽然觉得他们俩也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比任何编绳都牢靠。
走到车前严浩翔帮她拉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车门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在车门框里嵌成一个清晰温暖的轮廓。
水水冲他笑了一下。
他弯腰下来,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
车开起来之后街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水水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墨墨从帆布袋里爬出来盘在她膝盖上,尾巴尖搭着她手指。她忽然开口:"严浩翔。"

"嗯。"
"爸妈好像真的接受我们了。"

他握着方向盘,路面在他眼前笔直地延伸出去,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安静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在水水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
"嗯。"他说,然后顿了顿,"爸爸问了我一句话。"
水水转过头看他:"什么?"
"他问我,"严浩翔的视线还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平稳稳的,"能不能一直让你这么笑。"
水水愣了一下。车厢里安静了一拍,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她低头看着墨墨盘在自己膝上的尾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过去,握住他搁在换挡杆上的右手,把指缝扣进去。
"你怎么说的?"

严浩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划过他的脸,明明灭灭,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亮得像这整条街的光都聚进去了。
他没说那句话是什么。
但水水觉得她已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