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水水对"拴家里"这三个字的理解刷新了好几个层级。
严浩翔说的是拴家里,实际做出来的效果比拴家里还夸张——他推掉了接下来一周所有能推的事,在家办公。水水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他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她,她煮面条的时候他坐在餐桌边对着笔记本电脑但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她,她窝在沙发上翻书的时候他要么在旁边坐着要么在视线可及范围内走来走去。
第三天傍晚水水终于绷不住了。她把书啪地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已经敞开的门板。
"你。"她指着坐在书桌后的严浩翔,"你正常一点。"
严浩翔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表情无辜:"我怎么了。"
"你盯我盯得跟防贼似的。"

他沉默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靠进椅背里看了她两秒。"你落水那天我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他说,语气很平,"那会儿我没法盯着你。"
水水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他说话的语气越平,她越知道底下压着什么。她走过去绕到他椅子后面,从背后搂住他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我活蹦乱跳的。"她说,"你看,现在还能勒你脖子。"
严浩翔被她勒着脖子仰了仰头,后脑勺抵着她下巴,伸手反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那块已经被他摸习惯了的地方按了按。没说话,但手没松。
那天晚上水水去洗澡,刚脱了衣服拧开水龙头就听见浴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她隔着淋浴房的磨砂玻璃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走进来,正往洗手台那边走。她拉开一条玻璃门缝探出湿漉漉的脑袋:"你干嘛?"
严浩翔把洗手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给自己腾了个地方靠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沙发坐着:"你洗你的。"
水水瞪着他。淋浴房的热气涌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蒸得暖湿温吞,她半边肩膀露在门缝外面,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看着严浩翔靠着洗手台低头看手机的侧脸,忽然把玻璃门拉大了半扇,朝他泼了一捧水。
水花溅了他半边袖子。严浩翔抬起眼看她,袖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表情没怎么变,但眼底那点东西明显暗了暗。水水把玻璃门又拉拢了,只留一条缝,声音隔着热气传出来:"你衣服湿了。"

"嗯。"
"不换?"


"你洗完再换。"
水水在淋浴房里闷着笑了一声,没再赶他。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把整间淋浴房捂成一片暖融融的白。她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他的轮廓靠在洗手台边上,模糊的一团深色,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水流声、自己的呼吸声、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他的存在感,把她整个人拢进某种说不清的安心感里。
她洗完裹着浴巾拉开门出来,一脑袋蒸汽扑了满脸。严浩翔果然还靠在那儿,袖子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手机上还亮着什么界面。水水走到他面前,浴巾裹到下巴,浑身冒着潮乎乎的热气,发梢往下滴水。
"看够了?"

严浩翔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侧拨开,掌心贴着她被热气蒸得泛粉的脸颊,拇指抹了一下她下巴上挂着的水珠。他的手指比她脸上的皮肤凉一点,激得她轻轻缩了一下。
"你泼我。"他说。
"你活该。"

他把拇指从她下巴移到她嘴角,在那儿停了一拍。水水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尖上滚下来。她觉得浴室里蒸汽明明散了大半,可温度一点没降。
严浩翔低头亲了一下她嘴角。然后退开,去旁边拿干毛巾盖在她脑袋上,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蛮横里带着控制。水水被揉得踉跄了半步,手从浴巾里伸出来拽他衣服下摆。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在洗澡的时候出去过。水水抗议过一次,说浴室本来就那么大你杵那儿碍事。严浩翔说了一句"以前墨墨不是也在",给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墨墨盘在洗手台上看他洗澡跟严浩翔靠在洗手台上看她洗澡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可比性,但那人已经帮她把洗发水挤好了递过来。
后来水水就习惯了。洗澡的时候磨砂玻璃外面有个模糊的影,她隔着水声和热气知道他在那儿,那种"他就在一臂之内"的感受从一根编绳变成了磨砂玻璃上模糊的轮廓。偶尔她拉开玻璃门跟他说句话,他就从手机上抬起头应一声,声音隔着一层玻璃水汽传过来带着点闷。
有一回她洗完了裹着浴巾出来,发现他靠着洗手台闭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呼吸匀长——就这么站着睡着了。水水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看他眼下那两片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没完全褪尽的青,看他睡着了还微微蹙着的眉尖。她把浴巾拢好,伸手把他手里快滑落的手机抽出来放到台面上,然后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卧室走。
严浩翔半梦半醒被她牵着手走了几步,到了卧室被按坐在床沿上才睁开眼。水水把他按躺下去,扯过被子盖住他,自己也钻进被窝里贴着他胳膊。
"睡觉。"她说,"别盯了。"
严浩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那只被她牵着的手翻过来扣住她的指缝,闭上了眼,眉心那一点蹙着的纹路慢慢松开了。
墨墨从床脚柜子爬上床头,盘在两个人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尾巴尖搭在严浩翔的手腕上,脑袋靠着水水的手背。三个人挤成一团,春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子溜进来,卧室里安安静静的。
水水在被子里动了动,把脸往他肩膀的方向埋了埋。他手臂收紧了一些,像那些天他一直做的那样。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平缓慢慢沉进更深的地方,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一下一下地响在自己耳朵底下,也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浴室里那根编绳还搭在洗手台边上,金属扣被暖气烘得温热。毛巾架子上的两条浴巾挨着挂在一起,下摆碰到下摆,潮乎乎的水汽渗进彼此的纤维里。
窗外夜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簇一簇地暗下去,只有春末的风还在楼宇之间穿梭,带着一点从河边柳树梢头卷来的、若有若无的青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