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电视开着但声音压得很低,水水蜷在沙发一端抱着靠枕,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显然撑不住困意在打盹。
他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沙发边看了她两秒。她身上的睡衣换过了,下午吃完火锅之后她上楼洗了澡,换了一套浅粉色的短袖棉质睡衣,领口宽宽大大地歪到一侧,露出一截白净的肩头。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尾微微潮湿,在沙发靠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严浩翔把毛巾搭在肩上,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把她从沙发上稳稳抱起来。水水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靠了靠,鼻尖蹭着他刚冲完澡后微凉的睡衣布料,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低头凑近她嘴边。
"……你头发没吹。"

她又嘟囔了一遍,眼皮都没睁开,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半湿的衣料。
严浩翔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困得睁不开眼还在操心他头发没吹干的样子,唇角弯了一瞬。他把她抱上楼放进被窝里,被子盖到肩膀,然后转身去浴室把吹风机拿了出来。
水水迷迷糊糊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然后一阵温热的暖风拂过她脸侧。她勉强掀开眼皮,看见严浩翔坐在床沿,手里握着吹风机,暖风从他指间穿过,正对着她半湿的发尾慢慢吹着。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拨开她一缕缕潮湿的头发,风温调得恰恰好,不烫不凉,吹得她头皮酥酥痒痒的。
她看着他认真拨弄她头发的侧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说,声音还带着困意,黏黏糊糊的。
"我自己吹就行了。"

严浩翔没看她,手指轻轻把她一缕头发绕到耳后:

"闭眼,快干了。"
水水闭上眼,任由暖风拂过她脸颊和后颈。吹风机低微的嗡嗡声裹着她,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慢慢滑进朦胧的边界。就在快要彻底睡着的瞬间,暖风停了,吹风机的嗡鸣声消失,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他轻轻放下吹风机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感觉到他俯身,嘴唇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下,干燥温热的,带着他刚吹完头发后残留的暖意。
"晚安。"他低声说。
水水已经回应不了了,她彻底滑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晚,睁眼时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白亮亮的,目测起码九点多了。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床单是凉的,他早就起了。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听见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好像还有别人。
水水愣了一秒,飞快下床洗漱换衣服,踩着拖鞋哒哒哒跑下楼。
刚到楼梯拐角她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休闲的深蓝色衬衫,正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跟严浩翔说话。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看来是来谈事的。
水水脚步慢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处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下去打扰。
严浩翔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出现,偏过头看向楼梯方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她招了招手,动作自然随意。

"过来。"
水水走下去,那个陌生男人也顺着严浩翔的视线看过来,笑了一下,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那位?”
他问严浩翔,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严浩翔没接他这句话,只对水水说:

"我朋友,马嘉祺,临时过来送点东西。"
水水走到严浩翔身边,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冲马嘉祺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马嘉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严浩翔搭在沙发扶手上、正不动声色地靠近水水腰侧的右手,挑了挑眉,很识趣地把话题转了。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马嘉祺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严浩翔的肩膀,"有空聚。"
严浩翔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水水没听清,只隐约听见马嘉祺最后一句带着笑的尾音:

"……你也有今天。"
门关上之后,水水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问他:
"你朋友说什么了?"

严浩翔转身走回来,路过她身边时顺手揉了揉她发顶。

"没什么,以后叫他马哥就行。"
水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往厨房跑去看他留了什么早饭。严浩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踩着小碎步奔向厨房的背影,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节,唇角那抹弧度浅浅的,很快又压下去。
早上徐言来过之后,这天剩下的时间就彻底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严浩翔上午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水水照例窝在他腿上,这次她带了一本自己挑的小说,终于能看得进去了。她靠在他怀里翻书页,严浩翔从她肩上方偶尔瞥一眼她读的内容,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偶尔敲击的轻响。
午饭是严浩翔做的清汤面,配了两碟清爽的小菜。水水吃得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时打了个很轻的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看严浩翔。他正低头喝自己碗里的面汤,像是没听见,但她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下午严浩翔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水水想了想,点了头。她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上次出门还是那个把她吓坏的KTV之夜,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严浩翔从衣帽间拿了一件自己的薄外套递给她,她套上之后袖子长了一大截,只好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手指。严浩翔看着她袖子卷得歪歪扭扭的,弯腰替她重新卷了一遍,左边两圈右边两圈,卷得整整齐齐。
水水低头看着他替自己卷袖子时专注的眉眼,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两个人没有走远,就在小区后面的河边绿道上慢慢散步。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水水走在严浩翔左边,时不时伸手去接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严浩翔走在她旁边,步子刻意放慢了跟她同步,偶尔偏头看她追着光斑玩的侧脸,目光安静又柔和。
走到一处长椅旁边,水水说累了,两个人坐下来。她靠着他肩膀,看着河面上粼粼的碎光发呆。风吹过来,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温温凉凉的,很舒服。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待着了。"

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打破什么。
严浩翔没有接话,只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水水歪着头靠着他,仰起脸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条和微微垂下的睫毛,被下午的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好看得让她有点移不开眼。
"你以前也这样带我出来散步吗?"

严浩翔垂眸看她,目光里的情绪很深,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你不太愿意出门。"
水水怔了一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她失忆之后从来没问过他他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他也很少主动提起。但这句话里的重量她知道——"不太愿意出门"背后藏着很多东西,也许是她以前不快乐,也许是他们之间有过很长一段她不知道的疏离期。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我以后多跟你出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想去哪里我都跟你去。"
严浩翔低头看着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小手,指节纤细白净,在他深色的裤子布料映衬下显得格外柔软。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侧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攥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边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往西边斜下去,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河面上碎光被拉成长长的一条。水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平稳,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严浩翔偏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睫毛在晚霞里微微翘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睡得很沉。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自己的姿势固定住,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河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滑到她肩头的外套领口拢了拢,指尖碰了碰她被风吹凉的耳垂,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墨墨从他袖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河面上的碎光,又看了看靠着他肩膀睡得正熟的水水,最后把自己重新缩回袖子里,尾巴尖轻轻搭在他手腕脉搏上,安安静静地陪他们一起看夕阳。
长椅旁边的草丛里不知谁落了一根蒲公英,风一吹,细白的绒毛悠悠扬扬地飘起来,飘过他们面前,飘向河对岸橘红色的天际线。
水水在他肩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严浩翔没听清,但他低头贴了一下她的发顶,嘴唇碰到她头发时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在呢。"他低声说,嗓音被晚风揉碎了大半,可那两个字还是稳稳地落进了她睡梦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