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成实质,压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里。
严浩翔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让她进去。他就那样站着,手搭在门框边沿,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沿着锁骨线条滑到那根摇摇欲坠的肩带上,停住,又移开。
他喉结动了一下。
水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跳骤然急了一拍。她发现他在克制,发现他目光避开的那一瞬间虎口绷紧了,发现他攥毛巾的力道大到指节泛起了浅白。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可能是梦里那些碎片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可能是被他那晚在KTV走廊里攥着手腕拽走时掌心温度烙进了她皮肤深处,也可能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忍。
她往前挪了半步。
赤着的脚趾踩上他房门口地毯边缘,软绒的触感裹住冰凉的脚面,她微微缩了一下脚趾,肩带因为这个细小的动作又往下滑了一寸,堪堪挂在臂弯最弯折处,露出一片光滑的肩头和半截锁骨。
严浩翔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骤然抬起,直直钉进她眼睛里。
他叫她名字,声音哑了一度,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

“你知道现在几点?”
“十二点多。”

她老实回答,声音比蚊子还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带着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十二点,穿着睡裙,光着脚,站在我门口。”
他一句一顿,每个字都压得很平,可尾音已经有些稳不住了:

“你跟我说睡不着?”
水水被他问得一噎,耳朵尖烫得快滴血,但她没有跑。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勾住那根滑落的肩带,动作很慢很慢地往上拉了一点点——拉了一半又松了手,肩带弹回去,在锁骨上方晃了晃。
严浩翔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手指僵在半空,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她根本不会勾引人,笨拙、生涩、手足无措,所有举动都像被烧坏的电路板,乱跳乱闪,全无章法。
可正是这份笨拙,比任何熟练的撩拨都致命。
严浩翔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色暗得几乎看不见瞳孔边缘,像是在两秒之内做了某个艰难的决定。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水水下意识后退,后背“咚”一声轻轻撞上走廊墙壁。
他跟着压过来,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整个人笼在她面前,把走廊顶灯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影子覆下来,像一堵温热的墙,把她困在墙壁和他胸膛之间方寸之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低头,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落下来,带着沐浴后潮湿的热气,喷在她额前碎发上,痒得她睫毛直颤。
水水心跳快得能听见回声,咚咚咚撞着胸腔,可她还是咬着嘴唇点头。
严浩翔盯着她咬唇的动作,瞳孔深了一度,撑在墙上的手缓缓收拢成拳。

“点头是什么意思?”
他追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知道你点这个头,对我意味着什么?”
水水抬头看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她看不清他眼底全部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还有喉结又一次滚动时牵动的颈侧脉络。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软,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我……我昨晚梦见你了。”

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蹭过粗糙表面,一字一字碾出来。

“梦到什么?”
水水的脸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绯色。她说不出口。那种梦里被他掐着腰按在墙上的细节,她羞得连回想都要捂脸,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复述出来。
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呼吸又急又浅,锁骨随着喘息起伏不定,肩带又滑下去了。
严浩翔没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只是停在那里,呼出的热气把她耳垂熏得通红。

“水水。”
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绷紧的弦上掉下来: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别在晚上靠近我。”
水水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记得。他从前说过,但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忽然懂了。他一直在等,等她恢复记忆,等她重新想起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等她主动迈出那一步。
可她太笨了,连勾引都勾引得乱七八糟,穿着滑落的睡裙站在他门口,除了把自己送进他怀里,什么计划都没有。
她忽然鼻子一酸,小声说:
“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可我不想起别人,只想起来你想要靠近……你。”

这句话断断续续的,尾音带着细弱的颤,却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刃直直扎进严浩翔胸口。他撑在墙上的手终于松了力道,指尖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最后他伸手,把她滑落的肩带轻轻拉回原位,指腹擦过她肩头皮肤时停顿了半秒,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拉力。然后把那根细带妥帖地搁回她肩窝,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像没碰过。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给她让出通道,声音哑得不成样:

“水水,等你真正想起来,或者真正确定你想要的时候,再来敲我门。”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和呆呆的表情,缓了口气,补了一句。

“不是现在。不是在你连自己要什么都分不清的时候。”
他说完,退回了门内,手掌搭上门沿,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面翻涌着克制、掠夺、滚烫和挣扎,像熔岩被薄薄一层冰封住,底下翻腾得快要炸开。

“回去睡。”
门轻轻合上了。
水水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赤着的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他指尖擦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薄薄的、温热的,像一笔未写完的笔画,悬在半空等谁来补全。
她慢慢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下来,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她心跳仍然快得收不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等你真正确定你想要的时候”。
她攥着自己睡裙下摆,布料被她捏得皱成一团,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好像……确实想要。
可她不敢承认。
门外走廊安静下来,严浩翔靠在门板内侧,额头抵着冰凉的门面,闭眼平复了很久。毛巾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他也没管。墨墨从他袖口探出来,轻轻蹭了蹭他手腕内侧突起的脉搏,像在安抚什么。
他垂眼看了一眼墨墨,嗓音干涩地笑了一声。
他低声说,尾音微微发哑:

“她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不确定能扛住。”
墨墨盘紧了他手腕,没有说话,只是温凉的鳞片贴着他皮肤,替他降那一身烧得烫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