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医谷主

神医谷，听雨轩。

这里并非江湖传闻中那般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反而透着一股子浓烈的草药苦味和死气沉沉的压抑。

沈长风躺在一张寒玉床上，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红娘子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沈长风冰凉的手，眼眶红肿，早已没了往日的泼辣与张扬。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在屋内炸响。

一位身着灰色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推门而入。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每走一步，地板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神医谷主，鬼手神医。

“师父……”红娘子抬起头，声音沙哑，“救救他。”

“救？拿什么救？”鬼手神医走到寒玉床前，三指搭在沈长风的脉搏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片刻后，他猛地甩开沈长风的手，拐杖重重顿地：“你可知你做了什么？封魂针！那是用来对付走火入魔的魔头，强行封禁五感六识的禁术！你把它用在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身上，你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

红娘子身子一颤，低声道：“当时他真气暴走，若不施针，他会经脉尽断而亡……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鬼手神医冷笑一声，“你是保住了他的命，可你看他现在，五感尽失，形同废人。若三日内不能唤醒他的神智，即便身子好了，也是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红娘子脸色煞白，猛地抓住鬼手神医的衣袖：“师父，您是神医谷谷主，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救救他，徒儿愿以一命换一命！”

鬼手神医看着徒弟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化作严厉。他拂袖甩开红娘子的手，沉声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红娘子眼中燃起希望。

“他体内‘蚀骨散’的余毒与暴走的真气纠缠，封魂针虽压制了真气，却也封死了毒气外泄的出路。如今毒气攻心，蒙蔽了灵台。”鬼手神医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需用神医谷的至宝——‘九转还魂草’为引，配以‘天香断续胶’，熬制汤药，强行冲开他的心脉，方能唤醒神智。”

听到“九转还魂草”，红娘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那是神医谷的镇谷之宝，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百年来只有一株，一直被师父视为命根子，连她这个亲传弟子都不得窥见真容。

“师父……”红娘子咬了咬嘴唇，跪直了身子，“徒儿知道那草珍贵，但沈长风他是听雨楼楼主，是江湖的希望，更是徒儿的……”

“住口！”鬼手神医怒目圆睁，“那草乃是我谷主历代相传，用来镇压谷中‘毒龙’的阵眼！若用了它，毒龙破封而出，神医谷方圆百里将化为毒沼，寸草不生！你为了一个男人，要毁了神医谷百年的基业吗？”

“可若不用，他就死定了！”红娘子也急了，站起身来，“师父，您常教导徒儿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为医者！”

“医者仁心，也要看救的是人是鬼！”鬼手神医冷哼，“此人一身煞气，又是朝廷钦犯，救活了他，便是与当朝宰相为敌，与整个朝廷为敌！神医谷避世百年，岂能因他卷入这红尘是非？”

“他不救，我救！”

红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就要往内室冲去——那里是存放至宝的禁地。

“孽徒！”

鬼手神衣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将红娘子卷了回来，重重按在椅子上。

“你翅膀硬了，敢跟为师动手了？”鬼手神医气得胡子乱颤，“那九转还魂草，岂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那您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红娘子眼眶含泪，死死盯着师父。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寒玉床上，沈长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鬼手神医看着沈长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红娘子那副拼命的模样，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

鬼手神医转过身，背对着红娘子，声音萧索：“冤孽啊。”

红娘子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却听鬼手神医继续说道：“九转还魂草不能动，动了神医谷必亡。但……若能用其他至宝替代，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什么至宝？”红娘子急切地问道。

“天山雪莲，百年份以上。”鬼手神医缓缓道，“雪莲至阳至纯，虽不如还魂草神效，但配合老夫的独门针法，亦能勉强冲开他的灵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天山雪莲，乃是北燕皇室的贡品，如今就在京城裴寂的府中，作为他准备献给皇帝的寿礼。”鬼手神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红娘子，“你要救他，就得去裴府偷。”

红娘子愣住了。

去相府偷东西？还是裴寂准备献给皇帝的寿礼？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怕了？”鬼手神医冷笑，“怕了，就让他在这里等死。三日之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红娘子看着寒玉床上气息奄奄的沈长风，脑海中浮现出他在黑风林中浴血奋战的身影，浮现出他挡在自己身前说“别管我”时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对着鬼手神医深深一拜。

“多谢师父指点。”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要去哪？”鬼手神医皱眉。

“回京城。”红娘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眼中寒芒闪烁，“去裴府，借雪莲。”

“你疯了？现在京城全是抓捕你们的海捕文书，影卫更是倾巢而出。”

“那又如何？”红娘子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他为了我不惜与天下为敌，我又何惧一个相府？”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红儿！”

鬼手神医叫住了她。

红娘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带上这个。”

一个瓷瓶飞了过来，红娘子伸手接住。

“这是‘易容丹’，服下后可改变容貌体态三个时辰。还有……”鬼手神医顿了顿，语气复杂，“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红娘子紧紧握住瓷瓶，低声道：“徒儿明白。”

身影一闪，她已消失在门外。

鬼手神医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寒玉床边，看着沈长风。

“小子，你倒是好福气，竟让这丫头如此死心塌地。”

他伸出手指，在沈长风几处大穴上轻轻一点，渡入一道温和的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老夫就替你守这三日。若三日后那丫头回不来……”

鬼手神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向墙角的一个黑匣子。

“那便只能开棺，取那‘还魂草’了。哪怕神医谷覆灭，老夫也不能让徒儿伤心。”

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将至。

京城的夜，注定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