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休沐那天,朱昭熙起得比往常早。
她蹲在小厨房里把煮好的汤端去宣室殿正殿,又往食盒里装了一碟朱慈宁烤的橘子皮干和一小罐她新做的桂花蜜茶。刘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看着她忙忙碌碌地来回收拾:"你今天这么早?"
"去上林苑。"朱昭熙把食盒盖好,抬头冲他笑,"霍去病说今天跑马给我看。卫将军也在。"
刘彻放下汤碗站起来:"朕同你一起去。"
朱昭熙愣了一下:"你今天没有早朝?"
"今日休朝。"他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提着,"走吧。"
两个人从宣室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刚亮透,初冬的日头薄薄的,挂在天边像一片被水洗过的金叶子。羽林卫备了马在宫门口等着,朱昭熙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大婚前利索了许多。刘彻走在她旁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控着缰绳,两匹马并辔出了宫门。
上林苑的冬天比长安城里冷一些,但枫树的红还没褪尽,草坡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朱昭熙勒马停在那棵老枫树旁边的时候,卫青已经等在坡下了,正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骊驹在遛。霍去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弓着背在练射远处的一排草靶,听见马蹄声回过头来冲朱昭熙扬了扬手里的弓。
"老板娘来了!"他打马跑过来,枣红马蹄下踏碎了一路白霜,"你看我射的那个——最远那个靶,十箭都在红心里。"
朱昭熙顺着他的马鞭望过去,看见远处草靶上密密麻麻的箭杆,中间那一圈被射得毛都秃了。她忍不住弯起嘴角:"你每天练多久?"
"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霍去病收了弓夹在腋下,"卫将军说我再练三个月就能去对匈奴的前线了。"
卫青牵着骊驹走过来,冲刘彻行了礼。刘彻点了头示意他随意,卫青便把骊驹的缰绳递给朱昭熙:"这匹马性子温,你骑上去试试。"
朱昭熙低头看了看那匹骊驹——通身墨黑没有杂毛,眼睛很大,温驯地望着她。她翻身骑上去的时候骊驹稳当地站住了,连动都没动。她低头看它,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在初冬的晨光里散成雾。
"它喜欢你。"霍去病在旁边说,"这马见生人先呲牙的。"
朱昭熙伸手摸了摸骊驹的鬃毛,骊驹侧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刘彻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瞬,然后转头跟卫青说起建章营这几日的操练情况。朱昭熙骑着骊驹在草坡上慢慢跑了一圈,身后传来霍去病射箭的嗖嗖声和卫青偶尔喊一声"左肩沉下去"的指导。
初冬的日头渐渐升高了些。朱昭熙跑了两圈觉得有点渴,翻身下马走到那棵老枫树底下,坐在树根上拧开桂花蜜茶的罐子喝了一口。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碎的、暖融融的。她靠在树干上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闷意。
她把茶罐盖子盖上,按着胸口慢慢缓了几息,那阵闷意又消了。她没太在意,站起来牵着骊驹走回草坡那边。霍去病已经收了弓,正蹲在卫青旁边拆那碟橘子皮干吃。刘彻站在不远处跟建章营的一个校尉说话,余光一直扫着她这边,看见她回来了微微点了下头。
但朱昭熙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她摆手,"大概是骑了两圈有点累。刚才歇了一下好了。"
刘彻没再追问,但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把骊驹交给旁边的羽林卫牵着。他看着她走到卫青和霍去病那边蹲下来一起分最后几片橘子皮干,自己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
午膳是在上林苑行宫里用的。
卫青和霍去病坐在下首,刘彻和朱昭熙坐在上首。桌上摆的是行宫厨子做的炙羊肉和热羹汤。朱昭熙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胃里那股闷意又涌上来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压下去,动作很轻,但坐在她对面的卫青看了她一眼。坐在她旁边的刘彻没有动筷子,但侧过头来低声问:"不舒服?"
"可能早上骑太急了。"朱昭熙压着声音回他,"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午膳后霍去病又跑去练箭了,说是"今日休沐不能白休"。卫青跟着出去看他,行宫偏殿里只剩下朱昭熙和刘彻两个人。她坐在窗边矮榻上靠着窗框,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什么念头冒了出来。
一个月。
她从圆房到现在,刚好一个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窗口背对着她的刘彻——他正望着窗外霍去病射箭的背影,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轮廓分明。她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那里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轻微很轻微的暖意,和灵泉水入喉时的感觉有点像,但更沉、更稳。
她站起来走到刘彻身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回过头来看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了想,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覆着的位置,又抬头看她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朱昭熙感觉到他手掌心的温度高了一瞬,像被火炭烫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她见过最深的颜色——比废后那天殿前的暮色深,比大婚之夜合卺酒的光泽深,比那卷推恩令定稿上的墨迹深。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朱昭熙点了点头。
刘彻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蹲在她面前,把额头轻轻贴在她小腹的位置。他的呼吸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一阵一阵。朱昭熙伸手覆在他后脑勺上,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但她分不清那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霍去病射了一箭正中靶心的破风声传进来,卫青在远处喊了一声"好"。窗内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刘彻在她小腹前蹲了很久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看着她,眼眶有一点极淡的红。
"多久了?"他问。
"大概一个月。"朱昭熙轻声说,"算日子差不多。我刚才在上林苑跑马的时候觉得不舒服才想起来。"
刘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在她背后收得很紧,但又小心地避开了她小腹的位置,是一种生疏的、竭力的克制。她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把脸埋进他衣料里弯起了嘴角。
"你回去之后别骑马了。"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坐车回宫。书坊那边让糖糖看着,你先歇两天。朕让御医过来给你看看。"
"才一个月呢,不用这么紧张——"
"用。"他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神色很认真,"朕紧张。你让朕紧张几天。"
朱昭熙靠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没再反驳。她腕间的印记在袖子里亮了一下——95%。电子音在识海里安静地跳了一格。但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听着他一声一声稳下来的心跳。
---
他们坐车回宫的时候,霍去病站在行宫门口送他们。少年手里还攥着弓,另一只手里捏着最后一片没吃完的橘子皮干。他看着朱昭熙被刘彻扶着上车,忽然喊了一声:"老板娘下次来还带橘子皮干吗?"
朱昭熙掀开车帘冲他摆手:"带!下次给你带两罐!"
霍去病咧嘴笑了,冲车驾挥了挥手。卫青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辆宫车辘辘远去的方向,侧头对霍去病说了一句:"以后对上老板娘,说话轻些。"
"为什么?"
"她有了。"
霍去病愣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弓换了个手拿着,望着远处那辆越来越小的宫车方向,小声说了句:"那下次我跑近一点射,不让她看太远的。"
卫青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两个人转身往回走。上林苑的暮色开始降下来,把草坡上的白霜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那排靶子上的箭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中间的靶心已经被射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
当晚宣室殿偏殿的小厨房里,朱昭熙蹲在炭炉边煮汤的时候被刘彻从后面轻轻捞起来了。"说了歇两天。"他把她从炉子旁边挪到榻沿坐着,"汤让御膳房煮。"
"我就放几颗枣——"
"朕来放。"他转身走到小厨房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你坐着。"
朱昭熙盘腿坐在榻沿上看着他蹲在炭炉前笨手笨脚往陶壶里丢红枣的背影,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笑了好一会儿。他的身影在灯火下被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伸手就能碰到。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来来回回地忙活,心里有一条温热的河慢慢地、满满地流过。
窗外有月光漫进偏殿,落在她小腹的位置上。隔着衣料和肌肤,那里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在慢慢生长。她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那一点微末的温度。刘彻端着一壶煮得不太像样的汤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嘴角弯着,整个人坐在月光里像一尊会呼吸的暖玉。
他把汤碗放在她手边,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明天御医来了怎么说?"
"就说……"朱昭熙靠在他肩上,"就说一切安好。"
他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十指交握。窗外的月色安安静静地铺了满院,未央宫的更鼓敲过两响。偏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分一碗煮得不太像样的红枣汤,汤味道淡了些,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心底。
朱昭熙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红枣,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人低头喝汤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她腕间的印记在暗处静静亮着。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什么——电子音在识海里只跳了两个字,浅浅的:
已确认。
她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建章营、上林苑、书坊、抄写员、霍去病的箭靶、卫青的骊驹、宣室殿的灯火、云阳殿绣花的卫子夫、承明殿描红的刘据——所有这些东西正在被一个极小极小的、还没有成形的生命拢在一起。
她转头看着刘彻,他正低头把碗底最后一颗红枣捞起来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甜味在舌尖化开。腕间的印记在袖子里又亮了一下——她没低头看,但知道它到了某个该到的地方。日子还长,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