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是第三天清晨送到彻熙书坊的。
彼时霍去病正蹲在前厅角落里翻那套《绝爱之城》的最后两卷——十个抄写员连熬了两个通宵,昨天傍晚才把全本补齐。他捧着最后一卷看得入神,连门口内侍进来都没抬头。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书坊前厅响起:“羽林卫霍去病接旨——”
霍去病抬起头时手里还攥着那卷书。他顿了半息才把书合上放在膝边,起身走到内侍面前单膝跪了下去。朱昭熙从后院快步出来,看见这一幕就停在了回廊拐角,没有上前。
内侍展开帛书念得又快又清晰,大意是霍去病即日调离羽林卫,入建章营为骑郎,归卫青将军直辖训练。霍去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很快,短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然后低头接了旨。
内侍走后,书坊里安静了几息。霍去病站起来把帛书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去角落里拿他那套《绝爱之城》,发现朱昭熙已经站在旁边了,手里托着一碟烤橘子皮干。
“恭喜。”她把碟子递过去,“建章营是陛下亲卫,能进去的都是挑过的。”
霍去病接过碟子捏了一片橘子皮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那点少年人的锐气被酸甜味冲淡了一些:“老板娘,我以后怕是没那么多时间来翻书了。”
“建章营就在城外西郊,来回不过半个时辰。”朱昭熙靠在书架边上,“你休沐的时候可以来。我给你留位置。”
霍去病看着她,那双淬过火的亮眼睛此刻弯了一下——是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收不住的弧度。他把最后一片橘子皮干塞进嘴里,拎着那套《绝爱之城》的抄本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布包:“这套我先带走了,下回休沐来还你钱。”
“送你了。”朱昭熙摆手,“你好好练你的骑射就行。”
霍去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朱昭熙站在书架边望着那个方向,腕间的印记在袖子里轻轻亮了一下——90%。她低头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转身回后院继续煮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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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入建章营的头三天,朱昭熙没见着他。但卫青来了一趟,说是来还书,实际上是来传话的。他坐在后院藤椅上喝了一口朱昭熙煮的陈皮茶,开口第一句是:“那小子在建章营扎了根了。第一天跑马跑了半日没歇,第二天射箭把靶子都射穿了,第三天开始带新人。”
朱昭熙坐在对面石凳上托腮听着:“他本来就有本事。陛下会看人。”
卫青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和上次一样——若有所思,但比上次多了一点确认。他放下茶杯:“老板娘知道的事,比一个看店的该知道的多。”
朱昭熙没有否认。她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说:“我知道的事多,但能说的少。卫将军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我对霍去病没有坏心思。陛下也没有。”
卫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站起身,把那套还回来的书放在石桌上,“下回我带他去上林苑跑马,老板娘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朱昭熙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行。我带上慈宁烤的橘子皮干。”
卫青走后,林糖糖从厢房里探出头来:“昭熙,卫将军喊你去上林苑看跑马?他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大概吧。”朱昭熙把卫青还回来的书收好放回书架,“他这个人观察力一直很好。他知道我跟陛下之间有事,但他不问。他只把机会递过来。”
林糖糖“哦”了一声缩回厢房继续写她的《美人心计》第四卷了。朱昭熙站在书架前把书码整齐,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腕间那个缓缓亮着的蓝光印记——90%了。剩下的那十格大概要靠日子慢慢填,一天一格、一天半格,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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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霍去病休沐。
他来书坊的时候穿着一身建章营的素色骑装,比之前精瘦了些,但整个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从门口走进来的那几步带风。朱昭熙正在前厅整理新抄好的《绝爱之城》补货,听见脚步声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老板娘,我这回不看书。”霍去病走到柜台前,把一个布包放在台面上,“我来还钱。外加问个事。”
朱昭熙看了看布包——里面是一小串铜钱,数了数正好是那套书的价格。她把铜钱收进钱箱,然后看着他:“什么事?”
“陛下调我入建章营,是不是你提的?”
朱昭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霍去病,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清明的探究——就像他在书架前翻书时那种“我会把每一个字看完”的专注。
“不是我提的。”她如实说,“陛下自己看了些东西,觉得你该去更好的地方。”
“什么东西?”
“一些……关于你的记录。”朱昭熙斟酌着措辞,“他看完之后说你不能只待在羽林卫里。你天生该在更大的地方跑马。”
霍去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咧嘴笑了——跟第一次来书坊时一样的、少年人收不住的那种笑:“老板娘说话跟别人不一样。你说‘天生该在更大的地方跑马’——这话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回休沐我带箭来,给你看看我练的新准头。上林苑后头有片空地,卫将军说可以带人去。”
朱昭熙靠在柜台边上冲他摆手:“行。我准备好茶。”
霍去病走后书坊重新安静下来。朱昭熙低头继续理那叠抄好的稿纸,手指翻页的时候微微有些抖——她方才差点说漏嘴。那句“天生该在更大的地方跑马”是史书上写过的原话,只不过在原本的历史里是刘彻对他说的,如今换她嘴里说出来,味道一样,时间提前了两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印记——91%。蓝光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理稿纸,把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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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宣室殿,刘彻正坐在案边看一卷建章营的操练奏报。朱昭熙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扫了一眼,上面写着“霍去病骑射考核首日即满靶”。她弯起眼睛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你看了高兴?”刘彻侧过头来。
“高兴。”她把脸贴在他颈侧,“他本来就该那样的。你给的位置正好。”
刘彻伸手覆在她交叠在他身前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上林苑那片空地朕让人圈出来了,以后给他单独练骑射用。你书坊那边忙完了可以来看。”
“卫将军也这么说。”朱昭熙闷声笑,“你们两个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刘彻没接这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拉起来拢在掌心里捏了捏。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去,宣室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案角那卷写着“今日太阳特别好”的竹简旁边又多了两张纸——一张是建章营的调令抄本,一张是朱昭熙下午写的《卫子夫·续》第八章开头。
第八章她终于写完了。从“今天太阳特别好”那七个字开始,写了刘据考策论、写了卫子夫热汤、写了三个女儿叽叽喳喳围在厨房门口等吃。她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顿了很久,然后落下去——“云阳殿的灯夜夜都亮着,不是等人回来,而是知道人总会回来。”
她把那张纸跟调令抄本并排放着,退后半步看了看。挤挤挨挨的,像这座宫殿里所有正好的东西。
刘彻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没说什么。但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半寸,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窗外暮色收尽。未央宫的更鼓响了一声,夜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气,但宣室殿里炭火烧得足,暖融融的。
朱昭熙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建章营刚刚起步,霍去病的路才开了个头,书坊里那十个抄写员还在灯下赶工。所有的好日子都还在路上。
她闭上眼。腕间印记在暗处亮了一下——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