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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汉武帝的偏殿小祖宗

卫子夫来宣室殿那天,是个阴天。

朱昭熙正在偏殿小厨房里跟一罐蜂蜜较劲——她想往桂圆汤里加一点蜜,但那个陶罐的盖子被热气熏得严丝合缝,怎么拧都拧不开。她正蹲在灶台边跟罐子斗智斗勇的时候,林糖糖从外面探头进来:“昭熙,有人来找你。”

“谁?”

“说是卫夫人。”林糖糖的表情有点微妙,“就是……那个卫子夫。生了好几个孩子那个。”

朱昭熙手里的陶罐差点没拿稳。她连忙把罐子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脑子里那套史书目录又开始自动播放——《汉书·外戚传》里关于卫子夫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出身微贱、武帝宠幸、立为皇后、子为太子、巫蛊之祸、自尽而亡。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不能说。

她快步走到偏殿正间,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边,正低头看墙上那幅斑驳的汉隶条幅。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珠翠,通身干净温润。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柔和端正的脸——不惊艳,但舒服得像春天的日头晒在背上。

“你是昭熙吧?”卫子夫笑了一下,声音缓缓的,“她们都说宣室殿偏殿住了个天仙似的姑娘,我原还不信呢。”

朱昭熙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她想过很多种和卫子夫见面的场景。史书上写她性格极好,朱昭熙心里有数——但“极好”两个字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还是让她措手不及。她赶紧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卫……卫夫人好。”

“别多礼。”卫子夫走过来牵了她的手。掌心柔软干燥,带着一点很淡的熏香,“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只是陛下那边一直忙着,你也被拘在偏殿没怎么出去走动。今日正好路过,就冒昧进来了。”

她牵着朱昭熙的手在窗边的席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好奇。“果然是好看的。”她笑着说,“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看些。”

朱昭熙耳根热了热:“夫人别打趣我了。”

“叫我子夫就好。”卫子夫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卫子夫点了点头,目光忽然柔软了些:“我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平阳侯府上做歌女呢。”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自怜也没有炫耀,“你比我当年好看多了,胆子也大。听说你那天从天上掉下来,直接落进陛下怀里了?”

朱昭熙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是意外。”

“什么意外不意外的。”卫子夫笑了一声,眼底却有认真,“我伺候陛下这些年,知道他是什么人。他能让你日日进宣室殿正殿,让你坐在他案边,让你给他煮汤……那便不是意外了。”

朱昭熙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卫子夫也没逼她,只是换了个话题:“你带来的那两个小姑娘呢?一个是妹妹,一个是朋友?”

“慈宁在后院追蝴蝶呢。糖糖……刚才还在门口,这会儿大概去找慈宁了。”

“挺好的。”卫子夫说,“小姑娘就该追蝴蝶,跑来跑去的。我那三个女儿也这样,整日在宫里疯玩,我瞧她们跑得满身汗也不舍得说什么。”

朱昭熙抬起头看着她。卫子夫的侧脸很安静,嘴角一直带着那点淡淡的弧度。她提到女儿们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是那种很自然的、做母亲的人说起孩子时特有的亮。朱昭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她想起史书上那句“太子败,皇后自杀”,简简单单八个字,葬送了眼前这个人的一生。

她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昭熙?”卫子夫察觉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没事。”朱昭熙松开衣摆,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就是……夫人说女儿的时候,觉得夫人真好。当你的女儿一定很幸福。”

卫子夫愣了愣,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招人心疼。”她的动作很轻,像哄自己的女儿一样自然,“你那个妹妹,你带她也很用心吧。我方才看她追蝴蝶的样子,衣裳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好好的。你照顾得不错。”

朱昭熙被摸得眼眶发酸,连忙低头装整理衣摆。史书上从没写过卫子夫摸人脑袋的样子,史书只写她后来如何如何。但此时此刻她坐在窗边的席上,手心干燥温暖,头发丝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整个人好得让人不敢想她的后来。

“我听说你每日给陛下煮汤?”卫子夫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他那人,从前批起折子来连饭都忘了吃。如今肯按时喝汤了,倒是好事。”

朱昭熙点了点头:“……他说之前的黄芪汤苦,换枸杞了。今天我想试试加蜂蜜的桂圆汤,他说不定能多喝半碗。”

卫子夫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了然,一点欣慰,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什么东西——像是释然。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你去煮吧,我就不耽误你了。改日带你去我那儿坐坐,我那三个女儿见了你,怕是能缠你一天。”

朱昭熙送她到门口。卫子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轻轻的:“昭熙,后位的事我知道。陛下同我说过的。”

朱昭熙心里一紧。

“你别有负担。”卫子夫笑了笑,“我本就不是那个料子。你要真能让陛下每日按时喝汤、按时歇息……那比我坐上去强多了。”

她说完就走了,藕荷色的衣摆扫过回廊的地砖,背影安静从容。朱昭熙站在门口目送她拐过转角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卫子夫握过她的温度。

她转身回小厨房继续跟蜂蜜罐子较劲,但拧盖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罐子放下来,背靠着灶台仰头看头顶的梁木。

电子音在识海里响:情感共鸣值波动,灵泉空间解锁进度:38%。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沉甸甸的,装着所有她不能说的东西。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向上弯——因为刚才卫子夫走之前说的那句“你能让他按时歇息,比我坐上去强多了”。那个人是真心的。

她重新拿起蜂蜜罐,用力一拧——盖子开了。她把蜂蜜舀进陶壶里搅了搅,端起来送去了宣室殿正殿。

刘彻正批着折子,见她端了汤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批。朱昭熙把漆盘放在案角,却不像往常那样倒完就走。她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卫夫人方才来偏殿了。”

刘彻的笔顿了一下:“她同你说了什么?”

“她说……后位的事她知道了。她说她本就不是那个料子。”朱昭熙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案沿上看着他,“她还说你从前批折子忘了吃饭,如今肯喝汤了是好事。”

刘彻放下笔看着她。阴天的光线从窗格漏进来,照得他眉眼比平时淡一些。他伸手把她鬓边一根翘着的碎发抿了抿:“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朱昭熙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她人真好。”

刘彻没再追问。他拿起她煮的那碗桂圆蜜汤喝了一口,舌尖化开的甜让他微怔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加蜜了?”

“嗯。好喝吗?”

“……尚可。”

“尚可就是好喝。”她趴在他案沿上弯着眼睛看他喝汤,心里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这一口“尚可”轻轻托起来了一些。她不能告诉卫子夫后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她可以让那碗汤再甜一点,让那个人每天能多歇半个时辰。

窗外阴云散开一线,有日光漏下来,薄薄的暖金色,落在宣室殿的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