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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名惊闻,雾锁前尘

纸焉梦

江晓夜僵立原地,掌心空空,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他望着浓稠白雾吞噬燕子殷身影的方向,低声反复咀嚼那三个字,心头纷乱如缠在一起的乱麻。

天光一点点破开云层,林间水雾慢慢淡去,满地枝叶坠下的水珠叮咚作响。他这时才猛然想起被暴雨冲散的三个同伴,顿时慌了神,连忙循着山道往下奔走,一路高声呼喊几人的名字。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山道旁矮树丛里传来细碎怯懦的应答。

“江师兄?是你吗?”

阿初攥着湿透的裙摆,眼眶泛红,怯生生从树后探出头。陈抒摇着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竹扇,一脸苦相跟在身后;段宝财更狼狈,满身沾满黄泥,活像在泥滩里滚过一圈。

“可算找着你了!方才狂风骤雨一冲,我们几个瞬间就散了,喊你千百声都没回音,阿初师妹吓得快要哭出来。”陈抒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江晓夜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尖瞥见他袖口几道用力攥出的褶皱,立刻挤眉弄眼打趣,“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方才独自在雾林撞见什么古怪人物了?我们远远看见空地有两道人影,等赶过去就只剩你一人。”

段宝财跟着连连点头,憨厚附和:“没错没错,那黑衣人周身冷得吓人,我远远瞟一眼都后背发寒,莫不是山中修行的凶煞?”

阿初轻轻拽住江晓夜的衣袖,软声带着担忧:“师兄,方才雾气里那人是谁?气场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三人一唱一和追问不休,江晓夜避无可避,索性直白道出那个刻进心底的名字:“不是山精凶煞,是个名叫燕子殷的人。”

“燕子殷。”

话音刚落,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陈抒脸上笑意瞬间凝固,手中竹扇“啪”地一声合拢,神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散漫轻快的气息一扫而空。

江晓夜敏锐捕捉到他神色剧变,心头猛地一紧:“你听过这个名字?”

段宝财挠了挠沾满泥水的脑袋,满脸茫然:“燕子殷?从没听过,难道是山下江湖里厉害的独行侠客?”

唯有入宗更早、听过不少宗门旧事的陈抒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后山深处尚未散尽的白雾,语气裹着浓重惋惜与百思不解的郁结:“何止听过,这人从前根本就是我们卿何宗弟子,是宗门百年难遇的绝顶天才。”

一句话落地,阿初猛地睁大清澈眼眸,段宝财惊得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咱们宗门的人?怎么可能!”段宝财慌忙压低嗓门,生怕惊动巡山弟子,“那人一身杀伐戾气,袖中藏着短刃,半点修道养心的温润气度都无,和我们清心寡欲的卿何宗弟子完全判若两人!”

“当年的燕子殷,绝非这般模样。”陈抒缓缓开口,字句间满是唏嘘,“我刚入宗门那年,远远见过他几次。彼时他修行天赋冠绝全门,修为一日千里,诸位长老个个器重,全都认定他是日后能扛起卿何宗的传人。他性子只是寡言冷淡,身上从无半分凶戾杀气。”

阿初指尖攥紧衣摆,小声发问:“那他为何会离开宗门?又怎么变成方才那般孤冷可怖的模样?”

“全宗门上下,没有一人知晓真相。”陈抒缓缓摇头,眉宇紧锁,“多年前一场暴雨过后,他毫无征兆凭空消失,居所内佩剑、修行典籍尽数原样摆放,没留下半封书信、半句解释,形同彻底背叛师门。自那之后,杳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

“这么多年,不管是同辈师兄还是授道长老,人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昔日耀眼拔尖的天才,为何走得如此决绝干脆。如今宗门里提起燕子殷三字,向来讳莫如深,长老们从不肯多谈半句,只剩满心惋惜。”

江晓夜浑身一震,方才对峙时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盘旋。

难怪燕子殷听见“卿何宗”三字时,语气裹着淡淡的嘲弄;难怪他对后山偏僻地形了如指掌,轻易寻到这片避雨空地;难怪明明周身杀气凛冽,最后却刻意收了杀招,不曾伤自己分毫。

他不是仇视宗门的外敌,是从这座云雾仙山走出去的旧人。

“难怪……”江晓夜低声呢喃,心口闷得发堵,“他方才说我运气好,若是旁人早已身死。想来是念着我身上卿何宗弟子的衣袍,才刻意收了力道。”

陈抒神色愈发严肃,抬手叮嘱身旁三人:“今日撞见燕子殷这件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宗门对他叛离一事极为敏感,若是传入长老耳中,我们几个偷溜下山逃课的人,少不了要受重罚。往后尽量避开后山这片雾林,不要再主动与他相遇。”

段宝财连忙点头应下,眼底却依旧满是好奇:“好好的天之骄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满身寒刃,独自躲在深山避世?”

林间只剩风吹枝叶簌簌轻响,无人能给出答案。

方才偷溜下山赶集的雀跃欢喜,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笼罩在燕子殷身上、整个卿何宗都无法解开的迷雾。江晓夜望向浓雾沉沉的后山,心底早已不复初见时单纯的戒备,反倒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惦念。

燕子殷,你说最好别见,可今日一面,我牢牢记住了你的名字,也记住了那段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宗门旧事。我总要寻到真相,弄清昔日耀眼天才,为何斩断与卿何宗所有牵连,独自身负霜刃,漂泊于世间。

陈抒见他久久失神,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拉回他飘远的思绪:“别再胡思乱想了,天色不早,巡山弟子快要换班,我们得抓紧回山门,迟一步就要被抓现行,到时候四人一同罚抄百遍门规,可有苦头吃。”

阿初与段宝财也纷纷附和,四人收敛纷乱心绪,沿着僻静山道快步往卿何宗山门赶去。

少年少女热闹的交谈声重新漫过山径,聊起山下集市的糖人与小玩意儿,试图冲淡方才那段沉重旧事带来的压抑。可江晓夜走在队伍末尾,频频回头望向后方雾气缭绕的后山,心底那道玄色孤冷的身影,再也无法轻易抹去。

今日这场风雨初遇,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一段注定纠缠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