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卿何宗的飞檐,弟子居所的檐下陆续亮起盏盏油灯。四人垂头丧气地聚在江晓夜的屋内,桌案上厚厚摞起一沓空白宣纸,墨锭砚台摆得满满当当,一想到几百遍门规要从头抄起,几人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段宝财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垮着肩膀瘫在桌边,压低声音哀嚎:“我的妈呀,三百遍门规也就算了,晓夜你还要额外加抄百遍宗门史,这鸟……清玄长老也太狠了,不就是偷偷溜下山逛个集市吗,至于罚得这么重。”
陈抒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无奈摇头轻笑:“也就咱们私底下敢这么吐槽,方才在传道殿,你那一声差点脱口而出,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喊出那个外号,咱们可就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阿初握着细细的狼毫笔,乖乖坐在一旁,眉眼柔和,轻声宽慰道:“长老也是恪守门规,只是平日里看着严肃,才被大家悄悄取了外号。我们静下心慢慢写,分摊一些,很快就能写完的。”
“也就阿初你性子软,觉得他只是严肃。”江晓夜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毛笔,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咱们全宗门弟子谁不清楚,这位长老最爱守着长廊喂鸟,偏偏总被鸟粪‘光顾’衣袍,训起人来又板着一张脸,可不就被大家私下叫成鸟屎长老了。”
段宝财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可不是嘛!上次我看见他站在石栏边讲道,肩头落了一坨鸟屎,他愣是面不改色训完半个时辰弟子,事后回屋换衣,想想都好笑。也就他自己浑然不觉,还总觉得我们都格外敬畏他。”
几人压着声音低低发笑,方才受罚的压抑烦闷,也在这私下的吐槽里消散了大半。
说笑过后,几人纷纷敛了神色,拿起笔开始伏案抄写。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着四人低头书写的身影,笔尖划过宣纸,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写了大半晌,手腕酸沉的段宝财率先撑不住,放下笔揉着手腕,又忍不住提起了后山的燕子殷:“说起来,鸟屎长老一听见燕子殷的名字,整个人的火气都消了大半,只剩下叹气,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在意当年那位天才。”
陈抒停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后山方向,语气满是困惑:“按理说,若是燕子殷真的背叛宗门,长老应当满心怨怼才对,可今日听他的语气,更多的是惋惜和不解,仿佛也不愿相信昔日的天才会就此决裂。”
江晓夜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字迹,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雾林里燕子殷覆着寒霜的眉眼,还有那句冰冷的“最好别见”。
“他明明对卿何宗的规矩满是嘲弄,却又在动手的最后一刻,因为我身上的弟子衣袍留了情面,这根本不像是彻底恨透宗门的样子。”
阿初停下书写,小声猜测:“会不会……他当年并不是主动想要背叛宗门,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难处,才不得不离开?”
这个猜测,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以往所有人都默认燕子殷是心高气傲、叛离师门,可经阿初这么一说,几人心里都隐隐动摇。
“有这个可能。”江晓夜缓缓点头,“若是单纯厌倦宗门,大可光明正大地辞师离去,没必要悄无声息消失,把一切都留在居所,更没必要常年躲在宗门后山,不愿彻底走远。”
段宝财挠了挠头,憨憨说道:“那也太憋屈了,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长老们说清楚呢,白白背上一个叛宗的名声,这么多年都躲在深山里,看着就孤单得很。”
“或许是他的难处,根本无法对宗门言说。”陈抒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小辈无从知晓,长老们追查多年也没有头绪,这件事,终究是卿何宗藏得最深的一桩旧心事。”
夜色渐深,山间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宣纸边角。
江晓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愈发笃定。
燕子殷背负着一身霜刃,藏在卿何宗的后山雾林里,既没有归来,也没有彻底远去。这份困住了他多年的秘密,也成了自己心头挥之不去的好奇。
“等抄完这些门规,我们也别贸然去后山探寻。”江晓夜看向身旁的同伴,轻声叮嘱,“只是往后若是偶然遇见,不必一味畏惧躲避,或许我们能慢慢弄明白,这位昔日的宗门天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几人纷纷点头应下,收起了猎奇的莽撞,只把这份疑惑悄悄放在心底。
灯影摇曳,笔声沙沙,少年们一边伏案受罚,一边揣着一桩无人敢深究的宗门旧秘,在漫漫长夜里,静静等候着下一次雾林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