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年的气息铺满整座京城。
街市上人流如织,爆竹作坊、年画铺子生意红火,家家户户扫房、备年货,大街小巷都飘着蒸食与腊味的香气。只是朝堂之上依旧不敢松懈,江南那边关于里正借机摊派的核查消息不断传回,涉案的小吏已经被拘押查办,相关账目公示的文书也快马下发各府。
翰林院的事务也临近年尾收尾。
夜讲依旧照常开放,只是除夕前后会暂休几日。沈知予安排好馆内值守人员,清点完《循吏纪事》的定稿,交由史馆誊抄存档,这才算是卸下一年里一大桩心事。
日子一天天向除夕靠近。
除夕当日,天公作美,雪停了,露出澄澈的淡蓝色天空。只是气温更低,呼出来的白雾转瞬消散,屋檐下长长的冰棱晶莹剔透。
宫中大典从傍晚便开始。
礼乐齐鸣,祭祖、朝贺、赐宴,一套仪式繁缛冗长。凌烬身为帝王,端坐主位,应酬宗室与百官,祝酒、致辞,每一处都要合乎礼法。华丽的殿宇灯火如海,人声鼎沸,可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待到全套典礼落幕,夜色已经很深,子时将近。
遣散余下的应酬,凌烬换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屏退大批扈从,只带两名最亲信的便装侍卫,悄悄从后宫侧门出宫。马车行过已经渐渐安静的长街,爆竹声此起彼伏,点点火光在远处夜空一闪而逝。
不多时,马车停在僻静的巷口。
偏院之内,灯火孤明。
沈知予没有置办丰盛的年夜饭,简单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清茶,几碟蜜饯干果摆在石屋的小桌上。他本以为只是简单小坐,却还是将屋子细细收拾干净,炭盆添足木炭,屋内暖融融的。
听见轻轻叩门声,他快步上前开门。
巷子里寒风呼啸,凌烬肩头沾了零星的烟火灰烬,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来了。”沈知予侧身,让出通路。
侍卫守在巷外,不踏入宅院半步。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喧嚣,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变得遥远模糊。
脱去外面的外袍,凌烬在桌边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卸下了帝王那一身沉甸甸的拘束。
“宫里守岁,处处都是规矩,连说笑都要拿捏分寸。”他浅浅一笑,“反倒这里,才像真正可以松一口气的地方。”
“只是寒舍简陋,怕委屈了你。”沈知予给他添上温热的茶水。
“这样才好。”凌烬端起茶杯,杯壁的暖意传到掌心,“不必山珍海味,不用繁文缛节,已经足够。”
桌上几样家常菜,是府里仆妇亲手做的:清炒时蔬、卤豆干、一碟蒸糕,几样蜜渍果子,简简单单。没有宫宴上琳琅满目的珍馐,却自有一份踏实的人间烟火。
窗外,时不时有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一瞬绚烂,光影掠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流动斑驳的光斑。
二人慢慢饮茶闲谈,不谈沉重的朝堂大案,不谈万里民生的宏图,只说些细碎闲话。
说起江南水乡过年的风俗,乡间如何舂米做糕,除夕夜河边会点起小小的河灯;说起少年时,父亲忙完公务回家,会陪他守岁,分给他一块甜甜的米糕。
回忆起往事,沈知予的语调温和松弛,没有伤感,只剩淡淡的怀念。
“从小到大,我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守岁。”凌烬靠在椅边,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深宫的年,永远是盛大的、热闹的,却也永远是公事的一部分。年少时跟着先帝参加守岁礼,一坐便是大半宿,小小年纪只觉得疲惫。”
生于皇家,荣华万千,却少有属于自己的私人时光。
沈知予静静听着,轻轻点头:“热闹是给天下的,安宁才属于自己。”
炭盆里木炭偶尔噼啪一响,火星轻轻跃起又落下。
子时将近,外面爆竹声越发密集,此起彼伏的声响连成一片。
沈知予起身,从抽屉拿出两盏小小的纸折花灯,是前几日闲暇时亲手糊的,样式朴素,绘着简单的兰草纹样。他小心点上里面小小的蜡烛,两团柔和的光便在屋内漾开。
“没有宫中精致的宫灯,聊作守岁的小玩意。”
烛火映亮少年眉眼,暖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凌烬望着他,眼底浸满温柔,周遭所有尘世喧嚣仿佛都退到千里之外。
“很好看。”他低声说。
子时的钟声遥遥从城中钟楼传来,咚——咚——一声,穿过万家灯火。
新年到了。
“新年顺遂。”凌烬看向沈知予,声音放得很轻。
“愿天下岁稔年丰,也愿你平安康乐。”沈知予亦郑重回道。
没有跪拜的大礼,只有平等的一句祝愿。
过完子时,夜已经极深。巷间的爆竹慢慢稀疏,许多人家已经歇下,只剩下零星几声远远传来。
凌烬不宜在外逗留过久。帝王深夜出宫,纵使护卫周密,终究多一分风险。
他站起身,披上外衣。沈知予取来一盏方才的纸灯,递给他:“路上照明。”
走到院门口,寒风吹来,带着烟火燃过后淡淡的焦香。
“我该回去了。”凌烬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站在门内灯下的人,“过完元日,又要开始忙碌。但好在,岁岁年年,总会有可以歇一口气的片刻。”
“是啊。”沈知予提着灯,站在门框边,“无论公务多忙,也愿你记得留片刻给自己。”
简短道别,侍卫迎上前来。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夜色之中,马蹄声渐渐远去。
院门重新合上。
偌大的院落归于寂静,只有屋内一盏残灯,炭火余温尚存。
沈知予回到桌边,望着跳动的烛火。
旧岁已辞,新岁已至。
他见过流言蜚语的低谷,也见过拨云见日的光亮;走过京华朱墙,踏过江南水土。前路依旧漫长,书卷待阅,生民待安,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铺开一张素纸,磨墨,写下新年期许。不求显赫功名,但求治学无愧于心,为政无愧于民,与身边人一道,从容奔赴又一载春秋。
窗外,零星几缕烟花掠过墨色夜空,为崭新的一年,落下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