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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北风一夜之间掠过京城,立冬过后,寒意便扎扎实实落了下来。

街巷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幕。晨起的地面常常覆着一层薄霜,行人裹紧外袍,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团浅浅白雾。

凌烬此前吩咐的木炭与厚毡已经送到偏院。仆役在厅堂的地龙旁小心铺好毡垫,屋内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透风。即使窗外寒风呼啸,屋里也能守住融融暖意。

朝堂的节奏依旧紧凑。

江南河堤修缮的议案已经通过,公文快马传至各府,命地方官吏趁着冬闲筹备物料、征召民夫,等开春冻土消融便破土动工。暗访的御史也陆续传回密报,将乡间搜集到的细碎弊病一一列明,凌烬会同几位大臣逐条商议对策,能修正的便即刻下谕整改。

沈知予在翰林院,除了日常校书审卷,又多了一桩事。

史馆打算整理一套《循吏纪事》,收录历代心系百姓的官员事迹,用以勉励后世士子。沈父的生平也被列入其中,搜集素材、甄别史料的工作,便交到了沈知予手上。

他不徇私情,落笔克制平实,只记录实地治水的举措与民间的真实反响,不堆砌溢美之词。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细雪。

细碎的雪沫斜斜落下,朦朦胧胧蒙住宫墙飞檐。翰林院的窗棂沾了薄薄一层白,屋内燃着炭盆,暖意氤氲。

同僚都已散去,沈知予独自坐在案前,一笔一划誊写文稿。墨汁遇暖不易凝固,笔尖游走在宣纸之上,一行行端正的小字次第铺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没有随从喧哗,只有布料扫过廊下地砖的轻响。

凌烬掀开门帘走进来,肩头落了几点碎雪。他抖了抖衣袖上的雪粒,将手中一卷东西放到桌上。

“下雪了,看你还留在这边。”

“雪落得轻,竟没有察觉。”沈知予搁下笔,起身。

“刚收到江南递来的回执。”凌烬展开那卷文书,“各府已经领了谕令,正在清点石料、竹木,登记要征用的民力。不少乡里的百姓听说要加固河堤,都愿意主动出力。”

纸上简单的字句,仿佛又将人带回千里之外的水乡。

沈知予垂眸看着回执,眼底浮起笑意:“百姓心里记着河堤的好处,自然愿意相助。只是也要叮嘱地方,不可苛役乡民,劳逸要有度。”

“我已经在谕令里加注了这一条。”凌烬点头,“后续会派监察官员巡回核查,防止下面的人借机扰民。”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轻响,暖意漫过四肢。

沈知予取过陶壶,添上炭火,又舀出一点江南带回的干桂花煮水。水汽慢慢升腾,清甜的香气冲淡了墨与木炭的烟火味。

“《循吏纪事》的文稿,进行得如何?”凌烬望向摊开的宣纸。

“大体已经写完。”沈知予把稿件推过去,“只写实事,不加虚夸。若是史馆诸位编修觉得妥当,便可入册。”

凌烬低头细读。

文字朴素,没有华丽颂辞,只写实地丈量、修筑堤防、赈济灾民一桩桩往事。读到末尾,没有“旷世奇才”之类的赞语,只写:“民有所念,便是身后功名。”

“写得很好。”凌烬合上纸卷,“不为博取美名,只求留一份真实给后人,这才是作史该有的样子。”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细雪变成鹅毛,纷纷扬扬飘落,庭院很快铺上一层洁白。

“难得落雪,要不要出去走一走?”凌烬提议。

披上厚实的披风,二人走出翰林院。

宫苑寂静,白雪覆盖石阶与假山,落满光秃秃的枝杈,天地间素白一片。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四周只有风声。

宫灯尚未点亮,白雪反光,把周遭映得明明亮亮。

他们没有走远,只沿着附近的回廊缓步闲行。

“入了冬,白日变短,能做事的时辰也少了。”沈知予望着纷飞落雪,轻声说道,“翰林院打算入冬之后多开几处夜讲,给家境贫寒、无书可读的学子开放馆阁藏书,晚间也允许他们前来阅书。”

“是件大好事。”凌烬面露赞许,“许多有才的寒门子弟,缺的从不是志气,只是读书的条件。所需的烛火、炭火经费,国库可以专门划拨,不必翰林院自行筹措。”

“有陛下支持,事情便好办许多。”沈知予眼中亮起喜色。

雪花落在披风的帽檐,凌烬侧过头,看见一点碎雪沾在沈知予的发梢。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那片雪花。

指尖触到发丝,微凉一瞬,便立刻收回。

雪色衬得少年眉眼温润干净,长长的睫毛落了一点点白。

“天寒,别在外久站。”凌烬声音放轻,“小心受了风寒。”

二人转身回到廊下,避开漫天风雪。

回宫之前,凌烬忽然想起一事:“再过几日便是小年,宫中会有一场小型家宴,没有外臣,只有少数亲近之人。我希望你能够过来。”

沈知予微微一怔。

宫中家宴非同寻常,他并非宗室,也非皇亲。但看见凌烬认真的眼神,他没有推辞,轻轻颔首:“臣遵旨。”

回到偏院时,暮色已经降临。

雪还在下,仆役点亮屋内灯火,炭火烧得正旺。沈知予脱去沾雪的外袍,坐到窗前,推开木匣,拿出那叠江南百姓寄来的书信。

灯下,一字一句再读。

朴素的文字,是千里之外最真切的惦念。

他铺开一张素笺,磨好墨,提笔写下回信的草稿。不是给某一个人,而是写给江南的乡民,寥寥数语,答谢他们的记挂,告知河堤修缮即将动工。日后交由南下的驿使,转交当地乡老。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灯火可亲。

一纸素笺,牵起京华与水乡遥遥的思念。

漫长的冬日才刚刚开始,但心中有期许,便不觉苦寒。等度过凛冬,春风渡江南,新的河堤便会在泥土之上,一寸一寸筑起来。

写完最后一字,沈知予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漫长岁月,有书卷为伴,有知己并肩,寒夜亦有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