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南归来,京华的秋一日深过一日。
街头的槐树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风卷着碎金似的叶片掠过朱红宫墙。朝堂恢复往日井然有序的节奏,早朝钟声准时破晓响起,文武百官依序入殿,一件件政务被拿出来商议决断。
凌烬将江南之行整理出的笔录交给相关部门。
关于河堤加固的谕令草拟完毕,快马发往江南各府;集市听闻的民间疑点,委派御史乔装暗访,不张扬,不扰民,只求查清实情;部分惠农的初步构想,也交由大学士们集体研讨,权衡利弊之后再逐步推行。
一件件事有条不紊铺开,不追求一蹴而就,但求每一项政令都扎根于真实的民生。
沈知予重回翰林院,继续掌院的日常公务。
校勘古籍、审阅士子策论、主持文教相关文稿修订,日子过得充实而沉静。他把从江南带回的治水手稿副本取出,会同史馆几位编修一同校对,补入地方水利志。偶尔有年轻士子前来请教学问,他也耐心答疑,常常提醒他们读书不可只困于案头纸页,有机会当多去民间走走,亲眼看一看烟火百态。
不少士子读过那篇沈家治水的记述,慕名前来,却从不见他夸耀过往功绩。谈及往事,他始终只是淡淡一语带过,将功劳归于先父与当年一同奔走的乡吏百姓。
这日暮色降临,翰林院的同僚大多已经散值离去。
屋内只剩沈知予一人,烛火摇曳,映在摊开的书卷上。他握着朱笔,正校阅一卷新征集上来的策论,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不必抬头,他便知道是谁。
凌烬换下朝服,一身素色常袍,屏退随从,独自穿过寂静的回廊走来。连日处置奏折,他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可看见窗内那道清瘦身影时,眉眼便不自觉柔和下来。
“还未回去?”凌烬走到桌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屋内安静。
沈知予放下朱笔,起身行礼:“还有几篇策论尚未看完,便多留了一会儿。陛下怎么过来了。”
“御书房的奏折处理完大半,路过这里,便顺道看一看。”凌烬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满桌文稿,“士子们的文章,写得如何?”
“有几篇见解很不错。”沈知予翻开其中一册,指给凌烬看,“不再一味空谈义理,不少人谈及州县农事、河道利弊,能看得出是真正动过心思。”
凌烬俯身细读几行,脸上露出赞许:“这便是教化的意义。读书不是为了雕琢华丽辞藻,是为了习得本领,日后可以造福一方。你的提点,已经慢慢有了成效。”
“臣只是尽分内之责。”沈知予微微垂眸,耳尖掠过一丝浅淡的微红。
案角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正是从江南带回的干桂花。沈知予取来两只白瓷小杯,舀出少许桂花,冲入沸水。清甜的香气缓缓升腾,漫开在烛火摇曳的房间。
水汽袅袅,两杯桂花茶摆在木案之上。
凌烬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熟悉的甜香在唇间散开,瞬间便唤出水乡的记忆。仿佛又看见濛濛烟雨、河畔稻田,还有河滩上漫天飞舞的芦絮。
“一晃,从江南回来已经半月有余。”凌烬轻声感慨。
“是啊。”沈知予望着杯中浮动的金黄花瓣,“可那日乡间所见,依旧历历在目。”
没有喧嚣的仪仗,没有冠冕的辞令,只有普通人最朴素的欢喜与难处。那一幕幕画面,已经深深刻进心底,时时提醒他治学为官的初心。
二人一时无言,只有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窗外晚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轻轻叩了叩木窗。
凌烬目光落在沈知予的手上。连日伏案,指尖沾着淡淡的墨痕,指腹因为长久握笔,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也要记得歇息,不可日日熬到这么晚。”他语气带着关切,“学问做不完,身子要紧。”
“臣晓得。只是读到好的文章,便容易忘了时辰。”沈知予浅笑,“我会留意的。”
凌烬随手拿起桌边一册装订好的治水志稿,一页页慢慢翻阅。纸上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河一堤的修筑经过,字字平实,却分量千钧。
“这些文字留存下来,后世之人便会记得,曾经有人踏遍泥泞,守护一方百姓。”凌烬合上书卷,“功名不必刻于石碑,写进史册,藏于人心,便是长久。”
闲谈间,夜色越发浓重。
沈知予将文稿一一收拢,仔细分类归档,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二人一同走出翰林院,庭院浸在清冷的月色之中。
宫道之上行人稀少,远处宫灯连成一条绵长的光带。他们没有乘坐步辇,就这般慢慢步行。
“再过些时日便是立冬。”凌烬边走边说,“京中冬日寒冷,你的偏院陈设简单,我已经吩咐下去,送一批上好的木炭与厚毡过去。”
“多谢陛下费心。”
“不必言谢。”凌烬侧过头,月光落在他眼底,“于公,你是朝廷重臣,当得体恤;于私……”
他顿了顿,余下的话没有说完,可眸中的温柔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走到翰林院外的宫门前,此处便要分道。凌烬要继续向内回宫,沈知予则出皇城,回那座安静的偏院。
“夜里路凉,路上多加件外衣。”凌烬叮嘱。
“陛下也是。”沈知予拱手,“臣告退。”
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月色里,凌烬才转身,缓步走向深宫。
回到偏院,仆役已经将屋内炭火生好,暖意融融。
沈知予坐到窗前,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江南带回的物件:乡民赠予的干莲蓬,压平的花叶,还有那一叠百姓手写的书信。他取出那片从京华拾起、夹在诗集里的槐叶,叶片依旧完整,静静躺在纸页之间。
一路走来,有诽谤,有危难,有拨云见日的欢喜,也有千里同行的温柔。
他将匣子关好,抬眼望向窗外一轮皓月。
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的传奇,往后,便是守着书卷,守着民心,和那个并肩的人一道,从容走过岁岁年年。
窗外夜风吹过玉兰疏枝,清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宁而悠长。4
书荒可冲,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