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捧着截获的相府密信躬身退下,殿内仅余一室沉静,春风穿窗而过,卷动案上宣纸边角,簌簌作响。
凌烬捏着那两封密信,纸页边缘被指节攥出深深折痕,信中字字皆是阴私算计,一边胁迫江南勘河官吏销毁卷宗,一边安排人手四处散播污名流言,字字句句都在针对沈知予,针对他这位帝王。
“高嵩为扳倒沈家,打压朕的权柄,当真无所不用其极。”凌烬语声低沉,裹着压不住的寒怒,抬眼望向身侧沉静的少年,“那些市井流言污秽不堪,朕绝不容许旁人随意诋毁你。”
沈知予缓步上前,轻轻抚平凌烬手中褶皱的信纸,目光落在密信里提及散播流言的字句上,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似早已看淡这等无凭无据的口舌攻讦。
“流言止于实据,无需陛下动怒。”他语调平稳,条理清晰,“眼下相府眼线方才开始游走茶楼酒肆,散播之言尚未成气候,若是此刻大肆抓捕,反倒引得百官百姓愈发揣测,落人口实。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令暗卫暗中记下所有传谣之人的行踪,记下他们与相府往来的凭证。”
他心中自有权衡,眼下最要紧的是收集完整证据链,而非一时意气压制流言。唯有等到高嵩散播谣言、构陷君臣的证据确凿,当众摊开,才能彻底击碎旧勋一派伪装多年的忠臣面目,让朝野上下看清其歹毒用心。
凌烬望着他从容淡漠的侧脸,心头酸涩翻涌。旁人听闻这般针对自身的污言秽语,难免委屈愤懑,可沈知予自始至终只权衡利弊,连半分委屈的情绪都不肯流露,仿佛被诋毁之人并非自己。
“你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非议你吗?”凌烬轻声发问,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那些闲话曲解你我君臣情谊,将你污作惑君之人,换作旁人,早已难以忍受。”
沈知予垂眸,指尖轻轻划过舆图上江南故土,片刻后缓缓抬眼,清浅眉目依旧淡然:“臣身担沈家安危,又伴陛下身侧,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旁人闲话无关对错,不过是高嵩用来算计的棋子,若臣为此心绪大乱,反倒正中相府下怀。”
他分得清主次,流言只是旁枝末节,江南滩涂一案、朝堂新旧势力对峙才是根本,不能因几句无根闲话乱了全盘布局。
凌烬上前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垂落的睫羽,压抑许久的心意险些脱口而出,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可朕不愿你独自承受这些脏水。”
“君臣本分,臣该担下。”沈知予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拉开些许距离,又一次竖起无形的分寸高墙,“只要陛下江山稳固,沈家得以自证清白,些许流言,不足挂齿。”
一句本分,再次隔开两人之间所有温热。凌烬望着他刻意疏离的姿态,满腔炽热都似被一盆冷水浇下,纵有万里皇权在手,也拆不开这人心中筑起的壁垒。
他不再强求,缓缓收回脚步,压下心底翻涌的执念,重归帝王决断:“便依你之计,暗卫全程尾随记录传谣眼线,江南那边,即刻加急传密旨告知勘河官员,假意顺从胁迫,完整留存恐吓信函,分两地封存卷宗,严防士族暗中损毁。”
“臣以为还可再加一道防备。”沈知予适时补充,“相府如今寄望汛期水患发难,陛下可派遣可信御史前往江南巡查河道,一来监督勘河事宜,二来安抚地方百姓,提前疏导水道,杜绝高嵩借天灾造势的机会。”
计策周全,前后堵死高嵩所有退路。凌烬即刻传召殿外暗卫,两道密旨分别送往京城暗卫营与江南,吩咐妥当。
三日后,市井流言果真如二人预判一般席卷开来。
城中茶楼、官员私宅、街头巷尾,处处都有人私下议论,言说帝王沉溺私情,独宠沈家子沈知予,为了一己偏爱偏袒罪臣,罔顾江南百姓安危,甚至暗指凝霜殿夜夜独留外人留宿,君臣失度。
流言越传越离谱,不少依附旧勋的官员私下互通书信,言语间暗含讽谏,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联合上奏,以帝王私德为由进言,逼迫陛下疏远沈知予。
宫中内侍采买回宫,将市井听闻悄悄禀报凌烬,话音未落,便被帝王冷冽眼神制止。
“不必多言,暗卫那边可有查到线索?”凌烬面无喜怒,沉声询问。
内侍垂首回话:“回陛下,暗卫已记下十余名四处散播流言之人,追踪下去,皆是相府外围门客,每日散后都会前往相府侧门领取银两,人证物证皆在掌握之中。”
凌烬微微颔首,眼底冷光暗藏:“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
内侍领命退去,殿内只剩沈知予安静立于窗边,听完全部禀报,神色未有丝毫动摇,仿佛那些污名与他毫无干系。
凌烬走到他身侧,望着窗外宫墙,低声道:“再过几日,证据集齐,朕便当众揭穿高嵩借流言离间君臣、构陷无辜的阴谋。只是眼下流言喧嚣,百官心中难免存疑,你当真不介意?若是心中不适,朕可以先将你安置至偏僻行宫暂住一段时日,避开风头。”
这是退让,亦是迁就,他不愿沈知予日日身处满城非议之中。
沈知予转过身,对着凌烬稳稳躬身一礼,语声清晰坚定:“臣避居行宫,反倒坐实坊间谣言,让百官以为陛下心中有鬼。臣留在凝霜殿,照常伴陛下处置江南文书,言行守礼,行事坦荡,时日一久,流言不攻自破。”
他不愿借躲避自证清白,坦荡自持,便是最好的辩驳。
凌烬看着他一身清骨、万事不扰于心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敬佩沈知予的沉稳通透,却又心疼这人永远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不肯向自己展露半分脆弱。
“你心中那道墙,究竟要守到何时?”凌烬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无力的怅然,“旁人皆可向朕诉苦求助,唯独你,凡事一力承担,半分依靠都不肯给朕。”
沈知予垂睫不语,无从作答。
君臣有别,交易在前,朝野风波未平,旧勋虎视眈眈,他不敢卸下心中防备,不敢放任分毫私情滋生,一步踏错,便是帝王与沈家万劫不复。与其贪恋一时温情,不如死守分寸,保全两方安稳。
庭院春风不息,满城流言纷扰。
相府之中,高嵩听闻市井流言四散,百官私下议论不休,只当计谋奏效,端坐书房饮下清茶,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只等时机一到,联合朝臣发难,逼陛下舍弃沈知予,彻底拿下江南滩涂的掌控权。
他全然不知,自己所有派出去散播谣言的门客、送往江南的密信、狱中封口的金银,尽数被暗卫一一记录留存,一张张证据织成巨网,只待凌烬一声令下,即刻收网。
深宫凝霜殿内,一君一臣并肩而立,一人满腔执念无处安放,一人固守心墙不肯退让。
外界流言喧嚣,朝堂暗流奔涌,这场皇权与旧勋的拉锯,私情与分寸的拉扯,仍在无声僵持,前路风雨,尚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