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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早朝散罢,百官次第退出紫宸殿,文武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沿途低声议论方才江南水案一事。一众旧勋官员刻意围拢在高嵩身侧,神色间藏着几分松快,方才帝王退让之态,落在他们眼中,便是无计可施的示弱。

“丞相,今日朝堂陛下迟迟不肯敲定河道定论,想来是那入狱书吏昏迷之后,再无实证拿捏我等,已然束手无策。”一名依附相府的老臣压低声音,语气藏着窃喜,“只需再拖延几日,待到汛期来临,百姓受水患惊扰,届时所有罪责自然尽数扣在沈家头上。”

高嵩缓步前行,面上依旧挂着谦和温润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松懈。他轻轻抬手,示意周遭人噤声,待走出宫门,坐上相府青呢马车,方才褪去人前伪装,眉眼覆上沉沉阴翳。

“陛下年少,心思远比你们所想深沉,切莫因今日几句温和应答便掉以轻心。”高嵩指尖轻叩膝头,语声冷沉,“书吏昏迷虽断去一条人证,可暗卫截下的涂改底稿、江南往来密信尚在宫中,凌烬隐忍不发,未必是无计可施,多半是假意示弱,诱我等主动露出更多破绽。”

身旁心腹幕僚躬身颔首,眉头紧锁:“丞相思虑周全,是属下等浅见了。那江南勘河官员手中握着完整勘测卷宗,还收了咱们送去的恐吓信函,若是真将文书送入京城,后患无穷,该如何处置?”

“此事不难。”高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传信江南士族,不惜金银,拉拢胁迫勘河官吏,要么将完整卷宗暗中销毁,要么篡改河道数据,如实宣称滩涂阻塞水道。若是软硬兼施仍不肯顺从,便寻由头参劾其家眷,断其后路。”

他行事向来不留余地,顺者昌逆者亡,绝不允许半点阻碍横在扳倒沈家的路上。

幕僚闻言又想起三司牢狱一事,迟疑开口:“那刑部侍郎王怀那边,今日朝堂陛下只字未提牢中人证昏迷,是否还要继续派人接济打点,以防查到他头上?”

“自然要安抚周全。”高嵩淡淡道,“王怀是我一手举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他被三司查问,必定牵出相府往来。送去一箱黄金,叮嘱他封锁牢狱所有知情狱卒与太医,统一说辞,只推说是书吏自身体弱旧疾突发,与旁人无干。”

一件件算计有条不紊安排妥当,马车驶入相府朱漆大门。

高嵩径直踏入后院僻静书房,屏退所有下人,独留心腹一人议事。窗扉紧闭,隔绝外界耳目,屋内只燃一盏幽幽烛火,映得他满面阴鸷。

“还有一事不可忽视。”高嵩缓步走到墙前悬挂的江南地形图前,指尖点在沈家世代经营的滩涂地界,“凝霜殿沈知予,才是最难对付的一环。几次朝堂风波,凌烬处处护着此人,诸多应对之策,想来皆是出自他的谋划。此人久居深宫,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缜密通透,屡次坏我布局。”

幕僚心头一紧:“丞相所言极是,先前篡改存档、散播流言两计,皆是被沈知予一眼看穿,提前令暗卫设防,才没能彻底抹去证据。此人留在陛下身侧,等同于时刻盯着咱们所有动作,早晚是心腹大患。”

“朕……凌烬对他庇护至极,明着动手加害,只会引火烧身,落人口实。”高嵩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生出一条阴毒计策,“不必直接伤他性命,只需暗中散播流言,言说陛下沉迷男色,因私情偏袒罪臣沈家,不顾天下公义。届时文武百官、民间士族皆会心生不满,朝野非议四起,既离间帝王与沈知予,又能借舆论逼迫陛下疏远此人,一举两得。”

流言诛心,无需兵刃,便能搅乱深宫君臣,动摇帝王声望。

幕僚眼前一亮,连连称是:“丞相妙计!流言无凭无据,难以追查源头,就算陛下知晓是相府所为,也抓不到半分实证。只要朝野非议滋生,沈知予碍于君臣分寸,必定主动疏远陛下,到那时,陛下身边少了筹谋之人,咱们行事便能放开手脚。”

“即刻分两路行事。”高嵩沉声下令,“一路快马传往江南,施压勘河官吏,销毁原始河道卷宗;一路安排府中亲信,游走市井茶楼、百官私宅,悄悄散播深宫流言,切记行事隐秘,不可留下任何指向相府的痕迹。”

心腹领命,不敢耽搁,当即转身离去安排诸事。

书房之内只剩高嵩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他望着地图上沈家的地界,眼底满是贪婪与狠戾。江南大片肥沃滩涂,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只要沈家彻底获罪抄家,这片沃土便会落入旧勋派系手中,届时相府势力更胜从前,足以制衡皇权。

凌烬年少登基,根基不稳,若能借沈家一案打压帝王威望,再把控江南财权,不出数年,朝堂大权便会尽数握在他掌心。

与此同时,皇宫凝霜殿内,凌烬自紫宸殿归来,一身龙袍未卸,刚踏入殿门,便见沈知予静立案前,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早朝之事,你都猜到了?”凌烬褪去一身朝堂冷意,走到他身侧,语气柔和几分。

沈知予轻轻点头,指尖点了点案上新誊写的江南策论,平静开口:“丞相今日朝堂假意恳请速断水案,未能得逞,回府之后必然会加急传信江南,逼迫勘河官吏篡改卷宗;除此之外,三司牢狱经手之人,他也会重金封口,稳住刑部侍郎王怀。”

凌烬眼底寒光乍现:“他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以为封住所有人证物证,便能一手遮天。”

“不止于此。”沈知予抬眸,一语道破对方暗藏杀招,“沈某久居陛下身侧,早已是相府眼中钉。此番算计落空,高嵩定然会另辟蹊径,借流言离间你我,借朝野舆论逼迫陛下与臣划清界限,断去陛下身旁助力。”

这番预判精准无误,将高嵩心中谋划剖析得一清二楚。

凌烬心头一沉,随即生出怒意。他不怕朝堂针锋相对,不怕明面上的刀光剑影,唯独不愿旁人用污言秽语诋毁沈知予,拿二人之间的羁绊大做文章。

“他敢。”凌烬语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即刻传令暗卫,全城巡查,但凡散播深宫流言之人,一律拿下审问,顺藤摸瓜揪出相府眼线,绝不姑息。”

“不必急于镇压。”沈知予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流言初起之时强行压制,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坐实旁人揣测。不如放任流言流转一两日,暗中记下散播谣言之人的踪迹,待集齐相府授意的证据,再当众揭穿,届时百官方能看清丞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深宫清誉都要恶意构陷。”

以流言为饵,再反手将高嵩钉在居心叵测的罪名之上。

凌烬望着他冷静从容的眉眼,心中复杂难明。这人永远这般,无论对方使出何等阴毒招式,皆能从容拆解,步步反制,可偏偏在二人私情之上,死死守住分寸,不肯退让分毫。

“事事你都能筹谋周全,唯独对你自己,永远这般疏离防备。”凌烬低声轻叹,殿内安静无声,唯有窗外春风掠过枝桠,轻响阵阵,“高嵩百般算计离间,朕只忧心,流言四起之时,你会不会为避嫌,主动求朕将你迁出凝霜殿。”

沈知予指尖微微一顿,垂落眼帘,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却立场分明:“若流言危及陛下朝政安稳,臣自会主动避居别处,恪守君臣本分,不给旁人留下攻讦陛下的把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冰,直直压在凌烬心口。

他早该知晓答案,可亲耳听见,依旧止不住心底酸涩。

殿外暗卫快步踏入,跪地呈上两封刚截获的密信,正是相府方才送往江南与市井眼线的传书,字迹刻意伪装,内里算计一字不差,与二人方才推测分毫不差。

凌烬拿起密信扫过,指节骤然收紧,纸页几乎被攥碎。

“高嵩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余地。”他抬眼看向沈知予,眼底藏着执拗的守护,“但朕不会让你孤身承受所有非议,无论流言如何喧嚣,证据如何堆叠,朕都不会因旁人几句闲话,便将你推开。”

君臣界限、交易本分、朝野流言,万千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

相府书房,阴计层层铺开,暗流汹涌奔涌;凝霜殿中,一君一臣相对而立,一人执念难收,一人固守分寸。

江南的胁迫、京城的流言、牢狱的封口,高嵩布下漫天罗网,自以为掌控全盘,却不知每一道密信、每一步算计,皆已落入凌烬与沈知予眼底,只待时机一到,收网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