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落尽残瓣的枝叶扫过凝霜殿廊下,细碎声响揉碎一室难言的沉寂。
沈知予收回望向南方天际的视线,指尖仍轻轻抵在舆图上沈家水乡宅院的位置,眉眼平和淡然。连日来江南接连生出祸事,篡改存档、散播流言,桩桩件件皆指向相府算计,可他从头到尾不见半分焦躁愤懑,万事只凭理智权衡,不肯让心绪乱了自身分寸。
身侧凌烬一身玄色常服,九五之尊的凛冽锐气敛去大半,眼底只剩化不开的落寞。他望着沈知予永远疏离克制的侧脸,心头郁结难舒。这深宫相伴日久,他袒露的偏袒与心意早已越出君臣界限,可这人始终竖起一道无形高墙,公私分得清清楚楚,半点温情余地都不肯留给他。
“旁人遇家族遭构陷,难免惶急悲怨,唯独你,万事皆不动声色。”凌烬语声低沉,裹着藏不住的无力,“朕多想你不必时时绷紧心神,不必事事以本分二字隔开你我。”
沈知予垂了垂纤长睫羽,抬眸行礼,语态稳妥无波:“陛下身负天下万民,朝堂纷争已是劳心,臣若再肆意宣泄愁绪,只会平添陛下烦忧。君臣有别,当年约定在前,守住分寸,才是臣该做的事。”
一句本分,生生斩断所有暧昧拉扯。
凌烬缓步逼近一步,高大身影将他笼在暖意消融不到的阴影里,温热呼吸擦过沈知予耳畔,带着帝王独有的执拗:“江山由朕执掌,规矩亦可由朕更改,区区君臣界限,何须你时时挂在心上?”
咫尺间距,气息纠缠,可沈知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退让。他微微偏头避开亲近距离,语气坚定:“陛下能改朝堂律法,堵不住朝野百官悠悠众口。如今旧勋一党虎视眈眈,但凡臣与陛下越了分寸,便会成为高嵩拿捏的把柄,沈家与陛下都会深陷险境,臣不敢冒此风险。”
他看得透彻,眼下风波未平,私情只会是致命软肋,半点贪图温情,便是万劫不复。
凌烬深深凝着他眼底一片清明无波,良久,终究缓缓后退,周身迫人的威压尽数散去,只余下一片沉沉冷寂。他舍不得逼迫沈知予,纵使心底执念翻涌,也只能尽数压下。
“罢了,朕不逼你。”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侍卫急促脚步声,人躬身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启奏:“陛下,三司急报,押解入京的江南涉事书吏昨夜在牢中突发急疾,昏迷不醒,太医诊治亦查不出根源,现下无法审讯录供。”
这话入耳,殿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沈知予淡漠的眉眼终于微动,转瞬便洞悉内情。书吏是指证相府最直接的人证,如今骤然昏迷,分明是高嵩提前布下的灭口后手。老丞相蛰伏三日看似安分,实则暗处眼线遍布朝堂三司,绝不会任由人证开口道出真相。
凌烬眼底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刺骨寒霜,帝王雷霆怒意骤然外泄:“牢狱层层设防,值守太医、狱卒轮番看守,怎会无端染急病?传令下去,彻查三司所有看管人员,但凡与相府有往来、行过便利之人,全部收押严审!”
“奴才遵旨!”侍卫不敢多留,匆匆退去。
殿中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风声簌簌。
沈知予重新走回青石案前,指尖抚过残缺底册对应的滩涂纹路,轻声剖析:“高嵩此举看似斩断人证线索,实则自露破绽。若心中无鬼,何须急着封住书吏之口?如今人证虽失,可被截下的涂改底稿、江南士族散播流言的人证、相府往返江南的密信,皆是实打实的物证。”
凌烬走到他身侧,同看眼前舆图,冷声道:“他以为抹去人证便能高枕无忧,未免太过小觑朕。没有这名书吏,朕亦能顺着金银往来、书信踪迹,将他暗中构陷沈家的罪证一一挖尽。”
“只是多耗些许时日罢了。”沈知予微微颔首,思路条理清晰,“江南滩涂开垦多年,户部历年税册记录完整,足以证明沈家不曾挤占河道,此前官府勘河告示已传遍各乡,流言早已压下。高嵩此番连环算计,到头来落不到半点好处,反倒暴露自己急功近利的心虚。”
凌烬侧头看向身旁少年,身处漩涡中心,却始终清醒通透,心智远超朝堂一众老臣。心中郁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珍视与心疼。沈知予这般通透自在的性子,本该泛舟江南山水,却因家族枷锁困于深宫,陪着他卷入无尽权斗。
他语声放柔,褪去所有冷厉,郑重许诺:“知予,待朕肃清朝堂旧勋余孽,平定所有风波,朕便放你自由。到那时,不必守君臣本分,不必拘一纸交易,你想去江南,朕绝不阻拦。”
沈知予指尖轻轻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春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转瞬又恢复平静。前路风波重重,这番许诺太过遥远,他不敢轻易动心,亦不敢抱有期待。
他浅浅躬身,不置可否,只淡淡回道:“臣静待陛下安稳朝堂。”
没有欣喜,没有期盼,依旧是不远不近、恪守本分的姿态。
凌烬望着他疏离模样,轻轻闭上双眼。
他清楚,沈知予心底那道分寸高墙,还未松动分毫。可他并不心急,往后岁月漫长,朝堂棋局未终,江南暗流不息,他有足够时间,扫清所有风雨阻碍,慢慢焐热这人紧闭的心防。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一君一腔炽热执念,一人一身清冷自持。
皇城之内,相府蛰伏窥伺;千里江南,隐患未曾根除。皇权与旧勋的博弈仍在持续,始于交易的牵绊纠葛,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分寸界限,在无声拉扯里,缓缓铺展往后无尽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