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护

阴阳对冲的凛冽气流骤然炸开，操场树荫下的空间剧烈震颤。

金色道光浩然正大，是世间正统除邪之力，专门克制阴煞鬼祟；可此刻撞上边伯贤外泄的千年阴气，却如同碎玉撞顽石，剧烈晃动之后节节溃散。

周遭看热闹的学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白光晃眼，却完全看不清阴阳二气交锋的异象，只莫名心生恐惧，纷纷后退远离这片区域。

两名清玄道宗的弟子脸色瞬间惨白，虎口发麻，体内道气紊乱翻涌，忍不住后退两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早已查到这只鬼王封印初破、修为大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除祟之举，却万万没想到，即便残缺至此，千年鬼王的威压依旧恐怖如斯。

“果然是上古鬼王之力……”年轻修士低声震颤，眼底涌上忌惮，“千年底蕴，绝非我辈可轻易抗衡。”

年长修士咬牙稳住身形，神色愈发肃穆，死死盯着空无一人、却戾气滔天的前方，高声厉喝：“边伯贤！千年之前你祸乱阴阳、屠戮修士，罪孽滔天，天道镇压你千年已是仁慈！如今你刚破封印便蛊惑凡人、滞留人间，是想重蹈覆辙，再遭天诛吗？！”

千年过往，是正道审判他的铁证，也是世人对他最深的偏见。

千年来，所有人口中的他，永远是嗜血暴戾、作恶多端的恶鬼，从无人深究因果，无人知晓当年天道不公、修士背信，是他被围剿镇压的根源。

隐匿在半空的玄色虚影彻底凝实。

边伯贤身姿挺拔伫立，墨色长袍无风自动，暗金云纹在阴阳气流中隐隐发亮，俊美清冷的眉眼覆满冰霜，眼底是历经千年冰封的漠然与嘲讽。

“重蹈覆辙？”

他低笑出声，嗓音低沉凛冽，裹挟着跨越千年的荒芜与桀骜，字字铿锵，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千年前，我无欲扰人间，无心犯天规。是尔等正道贪图阴界权柄，构陷我罪孽满身，联合天道强行镇压。”

“千年幽狱，万鬼噬骨，日夜无休，我受的苦难，何曾有人看见？”

千年冤屈，无人听闻，无人辩解。正道一口咬定他是乱世凶煞，代代相传，谎言成了既定的事实。

两名修士一时语滞，心底莫名发虚，却依旧固执地坚守道宗教条：“过往恩怨早已盖棺定论！你身为阴鬼至尊，存于世间便是祸患！此女被你阴气缠身，迟早神魂俱灭，你若真有半分善念，便该自行消散，放过无辜凡人！”

话音落下，他们再次结印，数道金色符箓凌空飞起，裹挟着斩邪破煞的威力，直直朝着边伯贤、以及他身后的林唯一袭去。

这一次的符箓，是道宗克制鬼王的本命镇邪符，威力远超方才。

林唯一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挡在边伯贤身前。

她胆小懦弱，从未与人相争，可看着有人要伤他，她本能地想要护下这个护了她无数次的鬼王。

“别动。”

边伯贤声音微沉，长臂一伸，无形的阴气屏障瞬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将她所有退路与前路尽数护住。

“这点微末道行，还伤不到我，更伤不到我的人。”

漆黑阴气骤然暴涨，化作漫天锁链，凌厉破空，瞬间缠住所有金色符箓。刺耳的阴阳撕裂声响起，金光寸寸碎裂，化为点点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锁链顺势席卷而出，带着滔天戾气，直逼两名修士面门。

两人大惊失色，慌忙抬手结印防御，可残缺的道气根本抵挡不住鬼王之力，瞬间被锁链震飞，重重摔落在地，嘴角溢出鲜血，狼狈不堪。

胜负，顷刻已定。

操场远处的学生彻底看呆了，只觉得这两个奇怪的古装人莫名其妙突然摔倒，纷纷窃窃私语，却依旧看不懂这场跨越人鬼、正邪的厮杀。

边伯贤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倒地的两人，眸色冰冷无温，杀伐尽显。

“念你二人修为浅薄，奉命行事，不杀。”

“滚回清玄道宗，告诉你们宗主。”

“千年旧账，我可既往不咎。但谁敢动林唯一分毫，谁敢扰她安宁，我便倾覆整个道宗，血染正道山门。”

一字一句，是鬼王掷地有声的偏执与护短。

他背负千年骂名，受尽世间苛待，本可冷血无情、屠戮众生。可破封之后，他唯一的执念，从来都只是护住这缕属于他的人间微光。

两名修士浑身冰冷，被他眼底的杀意彻底震慑，连伤口的疼痛都无暇顾及，狼狈地撑着地面起身，看向林唯一的眼神满是复杂与不甘。

他们依旧无法理解，为何一个胆小普通的凡人少女，能让杀伐千年的鬼王，甘愿忤逆天道、对抗正道。

“你执迷不悟，终会害了她！阴气蚀魂，人鬼殊途，你们绝不会有好结果！”年长修士不甘心地留下一句警告。

说完，两人不敢多留，转身踉跄逃离操场，背影仓皇。

喧闹的操场很快恢复如常，风吹树叶，人声嘈杂，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唯有树荫下，戾气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边伯贤身上的玄色虚影愈发透明，方才强行催动修为对抗道符，消耗了他大量魂力，本就残缺的身体愈发虚弱。

林唯一看着他逐渐虚幻的身形，眼眶瞬间通红，快步上前，哪怕只能触到一片冰凉虚无，也忍不住伸出手。

“你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耗损太多力量了？”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满心都是心疼与愧疚。

若不是她，他不会暴露踪迹；若不是为了护她，他不必强行出手，损耗好不容易恢复的修为，再次陷入虚弱。

边伯贤微微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所有的戾气尽数消融，只剩下无尽的温柔纵容。

“不难受。”

他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杀伐凛冽的鬼王判若两人。

“护你，从来都值得。”

千年孤寂，万千苦难，于他而言，都不及她一滴眼泪、一分委屈。

林唯一鼻尖酸涩，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微凉的空气中。

“可是你好不容易恢复的力量……”

“无妨。”边伯贤打断她，虚幻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水，触感冰凉轻柔，“修为可以慢慢修复，可我的小姑娘，不能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透明的身影上，让他看起来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林唯一看着他，心底的恐惧、胆怯、犹豫尽数褪去。

她从前怕他的身份，怕他的力量，怕未知的宿命，怕人鬼殊途的鸿沟。

可现在她彻底明白，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凶煞恶鬼，而是不分黑白的偏见、自以为正义的屠戮。

世人皆惧鬼王冷血无情，唯独她知晓，这千年凶煞，把仅有的温柔、偏爱、守护，全都给了最胆小平庸的她。

她抬起泪眼，认真地看着眼前虚幻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边伯贤，我不怕人鬼殊途，不怕天道追责，也不怕道宗追杀。”

“不管以后有多少危险，我都陪着你。”

她笨拙又渺小，给不了他强大的庇护，给不了他千年慰藉，可她能给她全部的真心，陪他熬过所有风雨。

边伯贤怔怔望着她，千年冰封的心湖，彻底被这人间少女的温柔填满。

他活了千年，征战千年，孤寂千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一句陪他并肩，从未有人不惧他的煞气、不计较他的过往，只想纯粹陪着他。

虚影轻轻靠拢，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微凉的阴气中，无声相拥。

“好。”

他低声应下，嗓音缱绻温柔，藏着千年唯一的执念。

“那往后，风雪磨难，荣辱生死，我们一同承担。”

道宗的追杀尚未结束，天道的惩戒暗藏危机，人鬼殊途的天堑横亘在前。

但从这一刻起，千年鬼王不再孤身一人。

他的黑暗岁月里，终于有了一束，甘愿与他共赴深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