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无虞。
天光破晓,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床沿,驱散了深夜残留的阴寒。
林唯一醒得很早,睁眼的第一瞬间,不是从前的茫然胆怯,而是下意识轻声唤了一句:“边伯贤?”
空气静谧一瞬,熟悉的微凉气息温柔覆上她的枕边,脑海里传来低沉慵懒的应声:“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
经过昨夜的对峙与坦诚,两人之间那层隔着人鬼殊途、畏惧疏离的薄纱,悄然碎裂。她依旧胆小,依旧畏惧未知的凶险,却再也不想推开这个护了她无数次的千年鬼王。
晨起洗漱,室友们依旧说说笑笑,讨论着近日校园的怪事。
经过前几日的异兆频发,学校彻底封禁了后山天台,甚至连夜加装了高高的围栏与封禁符咒,不少学生心里都隐隐发慌,私下传言校园藏着邪祟。
“我妈都让我最近早点回宿舍,别晚上乱跑,说这里气场不对。”
“我昨晚又做噩梦了,黑糊糊的一片,超级压抑。”
林唯一默默听着,心里清楚,学校的动荡早已不是简单的阴气紊乱。
昨夜边伯贤说得没错,他破封的气息,不仅引来了游荡厉鬼,更惊动了世间残存的修道一脉。那些千年前参与镇压他的修士后裔,定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踪迹,正在暗中追查。
一整天,边伯贤都格外安静。
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也不再主动搭话,只是寸步不离地萦绕在她身边,气场内敛却时刻警惕,仿佛无声守护着自己唯一的软肋。
午后是户外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闲聊、拍照,操场上热闹喧嚣。
林唯一习惯性躲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抱着膝盖坐着,安静看着人群。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身边半米范围,永远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微凉,自成一方独属于她和边伯贤的小天地。
“你在担心?”
良久,边伯贤的声音轻轻响起。
林唯一微微垂眸,指尖抠着校服裤的布料,小声道:“我怕那些人找来,会伤害你。”
他现在修为残缺、魂魄不稳,早已不复千年之前睥睨阴阳、无人能敌的巅峰状态。若是修道之人寻来,以除邪卫道之名围剿,他根本无力持久战。
千年之前他孤身承压、受尽镇压苦楚,她不想再让他独自承受一次。
边伯贤无形的身影微微俯身,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罕见的温柔:“千年厮杀,我早已习惯风雨。倒是你,胆子这么小,若是日后有人拿我胁迫你,你该怎么办?”
他阅尽人心险恶,最清楚世人的手段。修道之人知晓她是唯一能靠近、滋养自己的人,定然会将她视作最大的突破口。
抓软肋,控鬼王,是最拙劣、也最有效的手段。
林唯一身体微僵,随即抬起头,眼底没有往日的怯懦慌乱,多了几分坚定:“我不会怕的。我不会连累你,也不会背叛你。”
她这辈子胆小怕事,遇人遇事只会退缩逃避,可唯独关于他,她想勇敢一次。
哪怕她平凡渺小、一无是处,哪怕她帮不上任何忙,她也绝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边伯贤心底微动,千年冰封的戾气与孤寂,被这一句笨拙又真诚的话,烘得温热。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处走来两个身着素色棉麻长衫的陌生人。
两人气质清冷,与穿着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眼神锐利肃穆,目光快速扫过整片操场,最后精准定格在角落的林唯一身上。
他们袖口暗藏符箓,周身萦绕着纯正的道气,是正统的修道修士。
寻来了。
林唯一心脏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僵硬,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紧张得呼吸都变得急促。
“别怕。”
边伯贤的气息瞬间绷紧,无声挡在她身前,凛冽的阴气悄然笼罩她全身,将她彻底护在屏障之后,“有我在,他们带不走你,也伤不了我。”
两名修士快步朝着这边走来,目光紧紧锁定林唯一,神色严肃。
周遭热闹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外,整片树荫下的空气凝滞冰冷。
为首的年长修士停下脚步,目光审视着面色苍白的林唯一,声音清正肃穆:“小姑娘,你身上阴煞缠体,鬼气深重,近日是否一直被阴邪之物缠身?”
周围零星路过的学生听到这话,纷纷侧目看来,好奇又疑惑。
林唯一低着头,指尖剧烈颤抖,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她一旦点头,所有人都会知晓她的异常,更会让边伯贤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另一名年轻修士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劝诫:“我们是清玄道宗弟子,近日感应到此地鬼王煞气外泄,追查多日,终于寻到源头。你体质至阴,被千年鬼王依附缠身,长久以往,会被阴气蚀骨,折损阳寿,不得善终。”
“回头是岸,告诉我们那鬼王的踪迹,我们替你除祟驱邪,保你平安。”
话语句句恳切,看似是为她着想,实则字字诛心。
他们笃定凡人畏惧阴邪,定然会为了自保,主动供出依附自己的鬼王。
林唯一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修士,不是畏惧折损阳寿,而是愤怒他们将边伯贤视作十恶不赦的邪祟,是不甘心所有人都误解了他。
世人皆知鬼王杀伐暴戾、祸乱阴阳,却无人知晓,他千年孤寂、受尽镇压,如今唯存的温柔与善意,尽数给了她这个胆小懦弱的凡人。
她沉默许久,抬起通红的眼眸,声音细弱却无比坚定:“他没有害我。”
“他护了我很多次,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分毫。”
两名修士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胆小怯懦、任人拿捏的小姑娘,竟然会替阴邪鬼王辩解。
年长修士眉头紧蹙,语气沉了几分:“痴儿!鬼王天性嗜血嗜杀,最擅长蛊惑人心,不过是用假意温柔蒙蔽你一时!千年凶煞,罪无可赦,你莫要被情爱迷眼,自毁前程!”
“他不是!”林唯一下意识抬高音量,眼底满是执拗。
哪怕全世界都定义他为恶鬼凶煞,她也不信。
树荫之下,无形伫立的玄色身影,眸色深深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千年以来,人人惧他、恨他、斩他、诛他,以正道之名唾弃他的一切,从未有一个人,敢在正道修士面前,公然为他辩驳,护他清白。
他是阴界鬼王,本无心贪恋人间温情,可这一刻,他彻底舍不得放手。
年长修士见她冥顽不灵,神色彻底冷了下来:“既然你执迷不悟,甘愿与凶煞为伍,那我们只能强行除煞,度化阴邪,救你脱离魔障!”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手,指尖凝出金色道气,符箓悬浮半空,带着浩然正气,朝着林唯一周身的阴气屏障镇压而来。
金光凛冽,正气磅礴,专门克制世间一切阴邪鬼魅。
林唯一吓得闭眼,下意识伸手护住身前的空气。
下一瞬,漆黑浓郁的阴气轰然暴涨,硬生生抵挡住所有金色道气,阴阳二气剧烈碰撞,发出细碎的炸裂声响。
边伯贤的虚影在她身前隐隐凝聚,俊美眉眼覆满寒霜,千年鬼王的滔天戾气彻底外泄。
“正道修士,自诩慈悲。”
他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千年不灭的恨意与嘲讽,响彻在方寸之间。
“千年前不分黑白镇压我,千年后依旧不分是非欲斩我。”
“今日谁敢动她,我便逆道屠玄,重覆阴阳。”
金色道光剧烈震颤,两名修士脸色骤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凭空爆发的恐怖煞气。
残缺修为的鬼王,依旧拥有碾压世间修道小辈的绝对力量。
林唯一缓缓睁眼,看着身前虚实交错、为她逆势而为的身影,眼眶温热。
她终于明白,他千年的桀骜不驯,从未消散。
他本可避世隐匿,慢慢修复修为,安然等待重生,却为了护她,不惜暴露踪迹,不惜再次与正道为敌。
树荫风起,阴阳对峙,一触即发。
而她,早已心甘情愿,与他并肩,不惧万道千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