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升,都暻秀换上玄色朝服入宫上朝,临出门前特意绕到内院寻林唯一。
她正坐在廊下翻看府中账册,指尖轻点纸面,眉峰微蹙,细细核对采买开销,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却掩不住眼底的利落清醒。
“在忙什么?”都暻秀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垂眸看向摊开的账本。
林唯一抬头,放下手中毛笔,起身行了个浅礼:“核对上个月府里各处开销,柳姨娘从前经手时,不少采买账目模糊不清,我梳理一遍,免得日后再出纰漏。”
都暻秀随手拿起一页账纸扫了两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私下克扣银钱,我早有察觉,只是先前无暇处置,如今交给你打理,倒是省心。”
“账目之事好办,理清规制、定好采买流程,往后便不会再乱。”林唯一将账本收拢叠好,抬眸看向他一身庄重朝服,“今日朝堂可是有棘手事?我看你晨起神色略带凝重。”
都暻秀闻言顿了顿,寻常官员从不会将朝堂纷争讲于内眷,可面对林唯一,他毫无隐瞒之意,顺势坐在她身旁石凳上,低声道出原委。
“边境粮草运输一事,户部尚书与御史大夫联手发难,暗中扣下粮草,还想把罪责推到我身上。昨日深夜收到密报,二人早已私下勾结,收受地方商户贿赂,借着粮草之事打压我。”
林唯一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石桌边缘,脑中快速梳理脉络:“户部管钱粮,御史掌弹劾,二人联手,的确难缠。他们扣住粮草,边境守军缺粮,一旦战事出乱,所有过错都会归到统筹军务的你头上,借战事治你的罪,心思狠毒。”
短短几句话,直接点破对方全盘算计,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都暻秀眼底闪过讶异,随即漾开温柔笑意:“我本以为后宅女子不懂朝堂权衡,没想到你一眼便看透其中利害。”
“人性相通,朝堂纷争和后宅争权本质并无差别,无非是利益纠葛,栽赃构陷。”林唯一淡淡一笑,抬眼与他对视,“他们手中握着粮草调度权,明面上无懈可击,想要反击,不能硬碰硬。”
都暻秀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真切的询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朝中百官大多观望,陛下又生性多疑,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结党营私的罪名。”
“分两步走。”林唯一伸出两根手指,从容分析,“第一,先递折子安抚圣心,主动请旨亲自核查粮草滞留的全部流程,主动揽下核查之责,打消陛下对你拥兵自重的猜忌;第二,寻二人收受贿赂的实证,不必当庭揭发,私下寻可靠暗线,把证据递到陛下御前。”
都暻秀细细思索她的法子,眼底光亮渐盛:“主动请查,能撇清我刻意针对户部、御史的嫌疑,陛下会觉得我坦荡无私;而暗中递交受贿证据,能让陛下看清二人私心,自行决断处置,不会觉得是我刻意构陷同僚。”
“正是如此。”林唯一点头补充,“还有一点,边境将士缺粮不能拖延,你可先行动用相府私产,先调拨一部分粮食送往边境,稳住军心。此事传到陛下耳中,更能证明你一心为国,并无私心。”
都暻秀心口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满是动容:“旁人只会劝我避其锋芒,唯有你,替我想全了所有退路与前路。”
“我们是夫妻,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林唯一任由他握着,语气平和真挚,“我虽不能随你入朝,可你归家之后,尽可与我商议烦心事,多一个人梳理思路,总好过独自苦思。”
“好。”都暻秀松开她,起身整理朝服玉带,眉眼坚定,“今日上朝,我便按你说的法子行事。若是顺利,傍晚归来与你细说朝堂动静。”
“万事小心,切莫冲动。”林唯一目送他起身,轻声叮嘱。
都暻秀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她,唇角扬起温柔弧度:“等我回来,给你带城西那家你爱吃的桂花糕。”
简单一句细碎温柔,冲淡了朝堂纷争带来的沉重压抑,林唯一忍不住弯起眉眼,轻轻颔首:“我等你。”
皇宫金銮殿上,朝会如期而至。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朝笏高声启奏:“启禀陛下,边境粮草迟迟未能送达,皆因都相统筹调度不力,致使三军将士饱受饥寒,长此以往,恐耽误边防防务,请陛下追责都暻秀!”
一旁御史大夫立刻出列附和,言辞锋利,句句指向都暻秀办事失职,殿内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出言劝解。
龙椅上的帝王目光沉沉,落在立于殿中一身沉稳的都暻秀身上,静待他的辩解。
都暻秀从容出列,不慌不忙躬身行礼,语气坦荡无半分慌乱:“陛下,臣自知粮草滞留一事关乎边防安危,心中愧疚万分,今日主动请旨,由臣全权核查粮草运输全程所有卷宗、人员,三日之内,定给陛下一个完整交代。”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谁也没想到他非但没有辩驳,反而主动揽下核查重任。
帝王神色稍缓,淡淡开口:“你主动请查,可是心中有把握?”
“臣不敢欺瞒陛下,粮草滞留另有隐情,臣会一一查清,绝不冤枉一人,也绝不纵容失职之人。除此之外,臣已命府中管家,调动相府私库粮食,今日启程送往边境,暂且缓解将士缺粮之急。”都暻秀字字诚恳,坦荡坦荡。
帝王闻言,眼底猜忌散去大半,心中已然有了权衡。
户部尚书二人脸色瞬间难看,还想继续进言弹劾,帝王却抬手打断二人,淡淡吩咐:“此事交由都相全权处置,户部、御史府全力配合核查,不得推诿。”
二人无可奈何,只能悻悻退到队列之中。
早朝散去,都暻秀暗中安排心腹暗线,将提前搜集到户部尚书收受商户贿赂、刻意扣押粮草的证物悄悄送入御书房。
帝王翻看所有证据,勃然大怒,已然看清两位臣子的私心算计。
暮色西垂,都暻秀一身轻松回到相府,手中提着油纸包裹的桂花糕,径直走向内院。
林唯一依旧坐在廊下整理内务,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看见他舒展的眉眼,便知晓朝堂之事已然顺利解决。
“看你这般模样,应当是一切顺遂?”林唯一笑着起身。
都暻秀将桂花糕递到她手中,顺势坐在她身侧,缓缓说起今日朝堂经过。
“全靠你昨日给我的计策,主动请查、私粮支援边境,打消了陛下的疑心,暗中递上受贿证据后,陛下已然知晓户部与御史联手构陷我的真相,如今二人已被下令禁足府中,等候处置。”
林唯一拆开油纸,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她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眉眼柔和:“能平安化解危机便好,往后二人必定记恨于你,行事更要多加防备。”
“有你在身后为我筹谋,再多刁难,我皆不惧。”都暻秀目光紧紧锁住她,温柔缱绻,“从前我孤身一人周旋朝堂,凡事只能独自硬扛,夜夜难安。如今回到家中,有你与我共论利弊,心中安稳无比。”
“夫妻本就该相互扶持。”林唯一侧头看向他,眼底漾起浅浅温柔,“你守朝堂社稷,我守相府内宅,遇事一同商议,便是最好的相守。”
都暻秀抬手,轻轻拂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糕粉,指尖温热,动作克制又缱绻。
“唯一,能娶到你,是我两世最大的幸事。”
晚风穿过庭院花枝,裹挟着桂花甜香,廊下二人并肩闲谈,朝堂的刀光剑影,终究抵不过家中一盏温柔灯火,一双知心相守人。
这一场朝堂风波,以二人默契联手完美化解,也让都暻秀更加确定,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的女子,是能与他并肩共渡世间所有风雨,独一无二的知己与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