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营回去的路上,天色就已然不对劲。
原本昏沉的晚霞彻底被乌云吞噬,黑压压的云层压在南城上空,风势骤然变大,卷起街边落叶疯狂翻涌,沉闷的雷声隐隐从天际滚来,一场盛夏暴雨蓄势待发。
马车匀速行驶在城郊官道上,车厢里气氛僵持又微妙。
林唯一还在为方才军营的事耿耿于怀,气鼓鼓地缩在角落,双臂环胸,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程扭头看向窗外,坚决不看身旁的金钟大一眼。
这人太腹黑、太会套路了!
明明手握大权、掌控一切,却次次纵容她胡闹,再慢悠悠收网抓捕,把她拿捏得死死的,让她有力没处使,逃跑次次落空。
金钟大安静坐在另一侧,目光始终落在她气鼓鼓的侧脸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纵容,不催她说话,也不跟她计较方才的胡闹,只默默陪着她。
车夫在外高声禀报:“长官!前方骤起大风,暴雨马上就要来了!回城还有大半路程,前方不远处有座专属避暑别院,是否先去别院避雨休整?”
金钟大抬眸看向窗外翻涌的乌云,淡淡应声:“去别院。”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马车顶棚,不过片刻功夫,就变成了倾盆暴雨。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视野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遮挡,根本无法继续赶路回城。
马车加速前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一座清幽雅致的别院门前。
这座别院是金钟大闲置的私宅,地处城郊山林旁,清净僻静,平日里极少有人打理,只有固定下人定时清扫维护,干净却冷清。
几人快步避雨入内,下人早已提前备好灯火、热茶和干净衣物,迅速退下,只留他们二人与春桃在院中。
春桃看着外头瓢泼不停的暴雨,面露难色:“小姐,雨太大了,今晚恐怕回不了城了。”
林唯一走到廊下,望着窗外遮天蔽日的雨幕,狂风呼啸,雨声震耳,路面早已被雨水彻底淹没。
这下好了,彻底被困住了。
想跑都没地方跑。
她泄气地垮下肩膀,心里的逃跑小算盘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别院空旷清冷,灯火暖黄,隔绝了外头的狂风暴雨。房间陈设简单雅致,处处透着禁欲规整的气息,完全是金钟大本人的风格。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山里的晚风混着雨气,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唯一白日里穿的单薄布衣,本就不御寒,被穿堂风一吹,瞬间浑身发冷,细小的寒颤忍不住涌上身子,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素来娇生惯养,最怕冷,却偏偏嘴硬,不肯在金钟大面前示弱,只能悄悄蜷缩身子,硬撑着装作无事。
可这点细微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金钟大的眼睛。
他将她所有逞强的模样尽收眼底,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内室。
片刻后,他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军大衣走了出来。
大衣带着淡淡的松柏冷香,是他常年穿着的衣物,干净温热,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不等林唯一拒绝,金钟大伸手,轻轻将宽大厚重的军大衣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大衣很长,几乎快要垂到她的脚踝,沉甸甸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瞬间将所有冷风隔绝在外。
他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脖颈,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
林唯一身子微僵,下意识想要躲开,嘴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我不冷,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低沉温柔的嗓音轻轻打断。
“别逞强。”
金钟大垂眸看着她,昏暗暖灯下,他冷硬凌厉的眉眼柔和了大半,没有平日的抓捕套路,没有分毫强势逼迫,只剩纯粹的关心。
“山里夜寒,你身子娇,受不住冷风。”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潺潺雨声,温柔得不像话。
林唯一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往日里,她看到的都是他追捕她的笃定、套路她的腹黑、纵容她的无奈。
可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看到了藏在他眼底的、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在意。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胸腔里像是被温水漫过,暖暖的、软软的,带着一丝陌生的悸动。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想着逃跑,没有想着反驳,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调侃、戏耍、屡次辜负的军阀长官。
他是人人畏惧的铁血阎王,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寸寸铁血,从无软肋。
可唯独对她,次次心软、次次包容、次次让步。
她一次次装怂骗他、一次次偷偷跑路、一次次当众胡闹戏耍他,打乱他的军务,消耗他的精力,可他自始至终,从未对她发过一次脾气,从未真正苛责过半分。
甚至连此刻的关心,都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她反感。
林唯一攥紧了身上宽大的军大衣,鼻尖萦绕着他清冽干净的气息,心底那道誓死拒婚、坚决逃离的硬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别扭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又暖又涩。
她别过泛红的耳根,故意嘴硬,声音却轻轻软软的,没了往日的嚣张:“你别总对我这么好。”
“我早晚还是要跑的。”
她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慢慢习惯他的温柔,会彻底舍不得逃离,会心甘情愿被困在他身边。
金钟大看着她口是心非、别扭心动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泛滥。
他上前半步,拉近两人的距离,雨夜静谧,只剩彼此的呼吸与雨声交织。
“我知道。”
他坦然应声,字字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想跑,知道你不爱束缚,知道你抵触婚约。”
“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跑,我可以慢慢等。”
“我对你好,不是为了困住你,是我心甘情愿。”
没有逼迫,没有套路,没有掌控。
只是简简单单的,心甘情愿的偏爱。
林唯一的心彻底乱了。
十八年来,她习惯了自由散漫,习惯了肆意妄为,从未有人这般耐心、这般坚定、这般毫无保留地包容她所有的任性与逃跑。
暴雨还在窗外肆意倾泻,风声呼啸,屋内灯火温暖静谧。
宽大的军大衣包裹着她,带着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让她第一次生出了不想逃、不想走的安稳感。
春桃早已识趣退到偏房,偌大的厅堂只剩两人静静伫立。
林唯一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慌乱的心动,小声嘟囔:“……你真的很笨。”
放着大权在握的潇洒日子不过,偏偏执着于一个次次逃跑、次次戏耍他的自己。
太笨了。
金钟低低失笑,嗓音温柔缱绻,落在雨夜里,格外动人:
“遇见你,笨一点,也无妨。”
今夜没有抓捕,没有拉扯,没有逃跑与追逐。
只有暴雨、暖灯,和悄然萌芽的心动。
林唯一清楚地知道,她的防线,在这个温柔的暴雨之夜,第一次,彻底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