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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莫可夏

宣室殿的晨光从东窗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方新磨的墨上。莫可夏握着墨锭一圈一圈地转着,从昨晚开始就心不在焉,墨磨得忽快忽慢。

刘彻搁笔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心神不宁。"

莫可夏刚要开口,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宫门外有位自称'莫愁'的女子求见——说是皇后娘娘的姐姐。"

她手里的墨锭"啪"地掉进了砚台里。刘彻眉梢微动:"你姐姐?"

"……是。"莫可夏站起来擦了擦手,"我去接她——"

"让她进来。"刘彻把批了一半的奏疏合上,靠回椅背,"你书里写的那个莫愁——朕早就想见见了。"

莫可夏僵了一瞬,默默退出去传话。她站在宣室殿门口踮着脚张望,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姑娘从宫道尽头走来。步履不紧不慢,一身汉制深衣,可眉眼间的神态,是她在现代看了十五年的模样。

莫愁走到她面前,掀起帷帽纱帘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怎么,当皇后了不认识姐姐了?"

莫可夏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拉进殿里,压低声音:"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后天才来?"

"屈公子那儿的姜汤喝完了,我来长安城买两包姜。"莫愁面不改色地走进宣室殿,目光扫过铜鼎、香炉、蟠龙柱,最后落在御案后面那位玄衣帝王身上,不卑不亢地行了礼,"民女莫愁,参见陛下。"

刘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在《思美人》的帛页上被描摹过无数次,莫可夏的笔尖写下过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如今真人就在眼前,眉目如画,气韵温沉,和书里那个站在汨罗江边递手帕给屈原的姑娘,一模一样。

"莫愁。"刘彻开口,"你从何处来?"

莫可夏使劲冲姐姐使眼色。莫愁看见了,她只是把帷帽摘下来放在一旁,在案侧的小杌子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答:"一个很远的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刘彻看着她:"多远?"

莫愁弯了一下嘴角:"远到您想象不到。没有马车,没有驿站,走不到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绞袖口的莫可夏,轻轻补了一句:"我妹妹就是从那儿掉到您这儿的。"

刘彻的目光在姐妹俩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窗外的秋阳照在他侧脸上,他伸手把案上的《思美人》帛册拿起来,翻到某一页——"大楚巫被处火刑,父亲带两个女儿逃出郢都"。他抬眼看向莫愁:"大楚巫的事,是真的?"

莫愁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点了下头,声音很轻:"真的。那是我母亲。"

殿里安静了片刻。刘彻没有追问她为何是"大楚巫的女儿"却又"从很远的地方来"。他只是把那卷帛册合上搁回案角,说了一句:"你在书里,写得很好。"

莫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下化开的第一道春水。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遮住了眼底那层极淡的水光。

刘彻转头看向莫可夏。她还蹲在案旁攥着姐姐的袖子,耳朵红得透光。他伸手把她鬓边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然后说:"你姐姐来一趟不容易,你们多说会儿话。朕先去御书房批几份折子。"

他起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脸说了一句:"莫愁姑娘,汨罗江边的姜汤——朕让太医院备了几包,回头让人送给你。"说完便跨出殿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里只剩下姐妹俩。莫可夏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莫愁:"他让你跟我单独说话……他故意的。"

莫愁把茶盏放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他比你想的聪明。他知道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在这儿不方便。"

莫可夏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姐姐的手心,声音闷闷的:"姐,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就为了看我一眼?"

莫愁低头看着她:"不然呢?你以为我真是来买姜的?"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莫可夏手里,"桂花糕。新做的,路上还热着。"

莫可夏打开纸包,桂花糕的香气散出来,温温热热的。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十五年来每个早晨姐姐端到餐桌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莫愁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窗外的秋阳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宣室殿安静的光影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午后,莫愁戴上帷帽出了宫。莫可夏送她到宫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沿着长安城的长街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还剩下大半的桂花糕。

她回到宣室殿时,刘彻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走了?"

"嗯。"

"哭没哭?"

"……谁哭了。"莫可夏蹲回小杌子上,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案角,"她给我带了吃的。新做的,还热。"

刘彻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眶确实有点红,但嘴角翘着,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正往嘴里塞。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块糕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又还给她。

"太甜了。"他说。

"哪里甜了!明明刚好——"

"你姐手艺比御膳房好。"

莫可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当然。"

窗外的秋阳还暖着,宣室殿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来,把桂花糕的甜香和龙涎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一整个秋天里莫可夏最熟悉的味道。

当晚她回到椒房殿时,殿里的桌上多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刘彻的笔迹:"你姐那份留着慢慢吃。这是朕让御膳房试做的,你尝尝。"

莫可夏蹲在榻上捏了一块尝了一口,是刘彻说的"太甜了"的那个味道。她嚼着嚼着笑出了声,把字条折好塞进枕下,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了一句:"两个人都给我做桂花糕……我是不是要胖死了。"

月亮没答她,只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