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可夏当上皇后的第七日,正蹲在椒房殿的窗下给《思美人》第四卷写底稿。刘据趴在她旁边的榻上玩一只布老虎,口水把虎头浸湿了一大片。她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伸手帮他擦嘴,笔尖在帛页上沙沙地走。
"莫愁站在汨罗江边最后一次回头。屈原站在芦苇丛里望着她,说——'你妹妹呢?'莫愁答:'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屈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去找她。'"
她写到这里搁下笔,望着那行字发了会儿呆。姐姐应该快来了吧?她都已经当上皇后了,长安城这么大动静,姐姐不可能不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铃声。莫可夏猛地抬头——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姐姐手腕上那串银铃的动静。她放下笔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深秋的风灌进来,廊下空无一人,可窗台上多了一朵半干的白梅,花瓣边缘还沾着汨罗江的潮气。
她拈起那朵白梅,嘴角弯了起来。姐姐来了。
当天午后,莫可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借着灵泉空间溜出宫,直奔未央书坊。小裴正在柜台后面清点帛册,看见东家来了正要喊"皇后娘娘",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有人来找我吗?"她问。
小裴挠了挠头:"有!今早来了个姑娘,戴帷帽,穿青衣,站在柜台前翻了半天《思美人》的第三卷。翻到莫愁跟屈原说'我去找我妹妹了'那页,她笑了一下——然后她问小裴说'你们东家什么时候来'。我说'东家不一定每天都来',她就留了一封信走了。"
小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叠好的帛书递过来。莫可夏展开一看,上面是楚国古篆,弯弯绕绕两行字:
"妹妹当皇后了,阿姐看见了。书坊的账做得不错,莫愁那段写得好。我在长安东市第三家客栈的天字号房。你来,带蜜饯。"
莫可夏捏着帛书笑出了声,把小裴吓了一跳:"东家?"
"没事。"她把帛书收进袖中,"我出去一趟。书坊你看着。"
长安东市第三家客栈,天字号房。
莫可夏推开门的时候,莫愁正坐在窗边泡茶。她今日没戴帷帽,一张温婉绝伦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安然舒展,手边的矮案上摊着一卷《思美人》,翻到了大楚巫被处火刑的那一页。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蜜饯呢?"
莫可夏把怀里那包桂花蜜饯扔到她面前,自己盘腿在对面坐下:"姐,你是不是看到我写的大楚巫了?"
莫愁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嗯。写得还不错。"
"……就'写得还不错'?"莫可夏凑过去,"我可是把咱妈——"
"嘘。"莫愁伸指压了压她的唇,窗外长安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进来,"这里是汉朝。咱妈的事,在这里只是一个故事。你写得很好——让很多人记住了她。就够了。"
莫可夏看着姐姐眼底那层极淡的、被午后日光融化了的水光,忽然伸手抱住了她。莫愁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下,茶盏差点翻了,但她也伸手搂住了妹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瘦了。"莫愁说。
"你才瘦了。今年屈原又投了几次?"
"三次。灌了六碗姜汤。"莫愁捏了捏她的后颈,"别说他了。说说你——汉武帝对你好不好?"
莫可夏松开姐姐,耳朵又开始泛红。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好。他立我做皇后了。"
"我知道。长安城都传遍了,说新皇后是天降神女,貌若天仙。"莫愁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他跟你提过陈阿娇的事没有?"
莫可夏愣了一下,转头回来:"长门宫那个?"
"嗯。"莫愁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淡淡的,"你如今是皇后了,有些事该做的还是要做。那位陈娘娘被废长门宫,处境不会太好。你虽不能明目张胆地关照她,但若有法子让她好过些……"
莫可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卷新帛册放在桌上,封面写着三个字:《金屋藏娇》。
莫愁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第三本书。"莫可夏说,"写汉武帝和陈阿娇的故事。'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那句诺言是真的。后来的事……也是真的。我想让长安城的人知道,那位陈娘娘不是无缘无故被废的,可她也并非十恶不赦。她只是……走错了路。"
莫愁翻了翻那卷帛册,几页之后合上了,看着妹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你长大了。"
"那当然。"莫可夏翘了翘嘴角,"我可是皇后了。"
姐妹俩在客栈的窗下坐了一整个下午,喝茶、吃蜜饯、翻那卷《金屋藏娇》的底稿。莫愁偶尔提笔改两处措辞,说"这里写得太直白了""这里再加一句莫愁妹妹会更好"。莫可夏在旁边啃蜜饯看着她改,觉得姐姐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临走时莫愁把那包蜜饯又塞回她手里:"阿姐过几日要回汨罗江一趟。屈原说今年秋天水浅,他要试试新姿势。"
"……什么叫新姿势?"
"就是换个地方投。"莫愁面不改色地披上斗篷,"走了。书坊的账做细些,别让那位刘陛下以为你只花钱不挣钱。"
她推门走进长安城的暮色里,莫可夏站在客栈门口看她拐过街角不见了,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蜜饯,又抬头看了看天边被晚霞烧红的一片云。
五日后,《金屋藏娇》上架。
长安城的读书人拿到这本新书时吓了一跳——前两本写的是楚国屈原和莫愁,这本直接跳到当朝天子头上了。有人翻开第一页读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时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翻了几页,陈阿娇入宫、馆陶公主扶立新帝、十余年夫妻走到废后诏书——每一条都跟史实对得上,可每一个细节里都写满了人情味。
"陈娘娘不是无缘无故被废的,"书里有一段写,"她骄纵,可她也是当年那个站在廊下问'彻哥哥我做你的皇后好不好'的小姑娘。她只是忘了——金屋能贮人,却贮不住人心。"
长安城的读书人读完沉默了。有人把书卷起来揣进袖中,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有人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谨以此书,寄长门宫故人。"
莫可夏让书坊的人单独抄了一卷最精美的帛册,用锦盒装了,让一个面首送去长门宫。送书的人回来禀报说:"守门的侍卫本来不让进,后来听说'未央书坊新书,是送给陈娘娘的',犹豫了一会儿放行了。陈娘娘接了锦盒……没说话,就坐在窗下打开了。"
"她看了吗?"
"看了。从头看到尾,一句没落。"送书的人顿了顿,"后来她合上书,搁在膝上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小的回头看了一眼——陈娘娘在擦眼睛。"
莫可夏蹲在柜台后面听完,半天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沾的那点墨渍,想起姐姐在客栈里说的"有些事该做的还是要做"。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可至少——那位在长门宫度过了余生的人,应该知道自己曾经被真心爱过,也曾经被人记着。
当晚她回到椒房殿时,刘彻已经在了。他坐在窗下的榻上翻着一卷帛册,正是《金屋藏娇》。莫可夏走进去时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送去长门宫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写这书的时候朕就在旁边看着。"刘彻合上帛册,"'金屋能贮人,却贮不住人心'——这句话是你自己加的?"
莫可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歪着头看他的侧脸:"是。你觉得写得对不对?"
刘彻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鬓边一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尖时停了一下,那里还是温热的。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朕的金屋只储了一个人。"
莫可夏的耳朵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袖子里,闷闷地说:"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他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那天夜里莫可夏躺在椒房殿的榻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姐姐、想起书坊、想起长门宫里那个在窗下擦眼睛的陈阿娇,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说了一句:
"姐,我好像真的在这里安家了。"
窗外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椒房殿的桂花树上,把一树香气轻轻送进窗来。
而天幕之上,今夜的字迹格外温柔:
「时空标记·西汉建元六年·椒房殿/未央书坊」
「穿梭者状态:第一本书已完结·《思美人》继续连载中·第三本书《金屋藏娇》已发行并送至长门宫」
「莫愁状态:已与穿梭者会面·对《思美人》进行修订·提醒善待长门宫旧人」
「重要事件:《金屋藏娇》被送至长门宫·陈阿娇收书后默读至结尾·有泪」
王默趴在窗台上看天幕,轻声说:"她给陈阿娇送书了……"
灵公主在水晶球里微微点头:"这个举动很温柔。陈阿娇在长门宫困了一辈子,有人记得她,比什么都重要。"
舒言推了推眼镜:"莫愁的提议是转折点——如果不是姐姐提醒,穿梭者可能不会想到去关注陈阿娇。"
颜爵望着天幕上那句"有泪",罕见地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金屋藏娇四个字,从来都是说给天下人听的。可这姑娘把书送到长门宫窗下——是专门说给陈阿娇一个人听的。"
光幕缓缓隐去,最后一缕暖金像汨罗江边的落日一样,温柔地烧了许久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