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谢乐之在这座府邸看到的只有青砖黛瓦,孤灯落叶。
如今放眼望去,亭台水榭,秋荷残叶,回廊曲径,王府风光辽阔静谧,处处皆是安宁。
谢乐之走得极慢,身姿纤细单薄,左臂依旧不敢大幅度晃动,只轻轻垂在身侧,眉眼温顺干净,像是怯生生却干净通透的晚风。
园中风静,四下无人。
谢乐之寻了一处临水石亭坐下,微微抬眸,看向澄澈的秋空,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松弛的暖意。
-
自嫁过来之后处处谨小慎微、步步克制,日日活在惶恐与隐忍之中,如今终于得片刻自在。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不多时,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女子笑语,清脆婉转,打破满园静谧。
是太傅府来人了。
谢家遣了庶母身边的嬷嬷与两名侍女入府探望,名义上关怀伤势,实则是听闻王府风声有变,想来打探虚实,顺便敲打这位早已被家族舍弃的弃女。
几人踏入园中,一眼便看见了石亭里静坐的谢乐之。
视线扫过她素净无华的衣饰,清淡朴素的眉眼,又见她孤身一人,无仆从跟随,无尊荣加身,心底的轻视瞬间翻涌而上。
嬷嬷缓步上前,端着长辈的架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几日不见,姑娘倒是愈发安分了。听闻前几日府中遇刺,姑娘替世子挡了一刀?
谢乐之起身颔首,温顺有礼。
是。

嬷嬷嗤笑一声,语气刻薄直白。

说到底也是你该得的。

若不是你替大姑娘嫁入王府,替家族挡了这桩凶事,你如今岂能安安稳稳活在靖安王府?受一刀,算什么补偿。
句句凉薄。
她为家族的替嫁牺牲、所在王府过的步履艰辛、以及舍身护主的孤勇全然不提,只将她所有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的还债。
身后侍女亦跟着附和,低声嘲讽。

说到底只是个无名分的庶女,就算侥幸护了世子,也成不了靖安世子妃。

大姑娘如今跟着岐王殿下风生水起,前途无量,哪像她,困在王府里,无名无份,形同囚徒。

说到底,还是命不如人。
细碎嘲讽,轻飘飘落满石亭,刻薄刺骨。
本以为谢乐之会同之前一样温隐忍,但或许是萧无衣对她的改变让她有了底气。。
谢乐之抬眸,眼底依旧温顺,却多了几分沉静通透的韧性,声音轻缓却清晰。
我嫁入王府,替家族分忧,自问无愧谢家。

伤势是我自愿所受,不求家族感念,亦不劳诸位置喙。

她不争不抢,却也不再任人折辱。
嬷嬷没料到素来懦弱的谢乐之竟敢还嘴,脸色瞬间一沉,正要厉声训斥——
一道沉冷凛冽的男声,骤然从回廊尽头穿透而来。

谢家的人,倒是教本世子大开眼界。
他方才处理完公务回府,途经花园,恰好将方才所有嘲讽,轻贱,凉薄言语,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方才还言辞刻薄的几人,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浑身战栗不止。
无人不知萧无衣性情阴戾,杀伐随心,最厌旁人搬弄是非,轻辱府中人。
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老奴无心之言,是老奴失言,求世子恕罪!
萧无衣步履沉稳,一步步踏碎秋光走来,身姿挺拔凌厉,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整座石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