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华浅单独送谢子衿走出华家大门,谢子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表妹心里是怎么打算的,真的任由这门亲事就此作废吗?”
华浅轻轻抿了抿嘴唇反问:“那表哥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的名声已经毁了,配不上你吗?”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谢子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从来不在意旁人捏造的虚名,人活着终究要顺着自己的心过日子。
我想娶你,是希望能和你一起挣脱世俗束缚,追求自在生活。
如果我在乎外界流言,又怎么谈得上反抗规矩、追寻自由?”
华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好,那我们一言为定,谁都不会主动退掉婚约。”
谢子衿郑重点头:“我会慢慢劝说母亲,浅浅安心留在府里等我的消息就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华浅看着款式觉得格外眼熟。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江南常州,谢子衿去寺庙祈福,当时给家里所有人都求了平安香囊,唯独漏掉了她这一份。
眼下这个香囊,做工比当初那些精致上好不少。
谢子衿眉眼温柔,轻声解释:“之前在寺庙少给你准备了一个,这次特意专程回来补上。”
原来定亲宴三天前,谢子衿突然离开京城,一路奔波赶回常州,就是为了亲自去寺庙求这枚福袋。
难怪他眼下泛着浓重青黑,脸色看着疲惫憔悴。
华浅心里涌上满满的感动,双手小心接过香囊,抬眼笑了笑:“辛苦表哥了,来回赶路三天都没好好休息,一定很累吧。”
谢子衿轻轻摇头:“这是补偿给你的,再累也值得。”
华浅望着手里的香囊,语气无比坚定:“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我都会和表哥并肩扛过去,我也会找机会劝说我母亲。”
两人就此定下约定,心意相通。
华浅站在原地,看着谢子衿乘坐的马车渐渐走远,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一转头,迎面撞上了自己的母亲谢意兰。
母女二人回到屋内,谢意兰一掌拍在实木茶几上,火气十足:“我刚和谢郑氏吵完一架,你转头就和谢子衿私下约定绝不退婚?”
华浅跪在地上回话:“可表哥和他母亲完全不是一类人。”
“人心是会变的,我没办法一辈子护着你。
要是我哪天不在了,知道你被谢郑氏处处刁难欺负,就算躺在棺材里,我都能气得把棺木踹碎。”
华浅抬头,故意嬉皮笑脸地接话:“娘别这么生气,说不定谢大夫人还活不过您呢。”
谢意兰被她气得没辙,满心恨铁不成钢:“算了算了,就算我点头同意,那个刻薄妇人也绝不会松口,我劝你早点放下这份心思。”
华浅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之后再也没提起婚约相关的事。
她和谢子衿都清楚,往后一定会有数不清的阻碍,两人做好了共同面对风雨的准备,也想好一切顺其自然,不强求结果。
另一边柴房阴暗潮湿,老鼠、蟑螂四处乱窜,老太太被绳子牢牢捆在木柱上,打算第二天一早直接送去官府处置。
夜色渐深,守在柴房外面的下人全都睡得沉熟,老太太不停挪动身体,用手腕反复摩擦木柱凸起的棱角。
折腾许久,捆住双手的绳索终于断开。
她又迅速解开脚上的束缚,心底暗自庆幸老天眷顾,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等逃出华家,第一件事就是杀掉华浅那个小丫头,给死去的儿子报仇。
老太太放轻脚步,慢慢推开柴房门,清冷月光倾泻而下,一道修长身影直直挡在她面前。
老太太猛地抬头,少年的脸庞在月色映衬下冷冽俊美,晚风掀起他额前细碎发丝。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声音像索命恶鬼般刺骨寒凉:“原来当初,还漏掉了一个活口。”
老太太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眼前这张脸,和几个月前雨夜屠村的凶手完美重合。
一样让人恐惧,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没有人性的野兽。
明明神情冷漠,可嘴角的笑意,又藏着享受杀戮的疯狂愉悦。
她刚张开嘴想要尖叫求救,嘴巴立刻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下一秒脖颈传来刺骨冰凉,温热鲜血疯狂喷涌出来。
鲜血溅在少年白皙的脸颊,眼角也沾了一点,平添几分妖异危险的气质。
老太太双眼翻白,死到临头都没能合上眼睛。
等身上鲜血慢慢冷却,陆之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走到院内荷花池边,望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俯身用池水仔细擦干净脸上残留的血迹。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之兰缓缓回头,深夜庭院安静无声,华浅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他。
陆之兰直起身,唇角轻轻上扬:“小姐怎么会深夜来这里?”
华浅一步一步朝他走近,池子里不少荷花已经开始凋零,晚风一吹,枯萎花瓣纷纷飘落在水面。
她目光直直对上陆之兰的双眼,一字一句,声音清晰笃定:“四个月前,把整个村子屠戮干净的人,就是你,对吧。”
秋日晚风不停吹动灯笼,光影忽明忽暗,少年的面容在明暗之间来回切换。
就像他这个人,永远让人猜不透。
平日里温顺木讷的阿兰,和那个双手沾满鲜血、残忍冷酷的凶手,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陆之兰那张看起来单纯无害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装作全然听不懂的模样反问:“小姐在说什么,阿兰完全听不懂。”
华浅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可陆之兰依旧一问三不知,维持着那副毫无攻击性的无辜模样。
“我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下人,根本没有能力做出这种大事。”
“你有这个能力。”华浅语气笃定。
她记得原本小说里的剧情,陆之兰本该在常州帮华离月追回被偷走的钱袋,途中偶遇肖影,才知晓自己隐藏的真实身世。
可现在所有事情都提前发生了,归路阁的杀手不该这么早就归顺陆之兰,就连他断掉的小拇指,也不该提前受伤。
华浅手里提着灯笼,指尖却控制不住发抖,怎么都握不稳灯笼木杆。
陆之兰歪着头沉默几秒,忽然抬脚朝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断逼近。
“啪嗒”一声,灯笼从华浅手中滑落,烛火熄灭,少年的整张脸彻底隐入黑暗。
华浅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等他走到跟前,才发觉这段日子他又长高了不少。
陆之兰微微弯腰,两人视线平齐,华浅紧张地攥紧身上的衣裙。
他低声发问:“如果真的是我做的,小姐会害怕我吗?”
华浅安静思索片刻,重新抬眼看向他:“我只会觉得,这么做太不值得。”
陆之兰瞳孔微微收缩,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屠尽一整个村子,罪孽深重,死后会坠入地狱受苦。
阿兰,为了那群作恶多端的村民搭上自己,实在划不来,没必要为了替我出气,毁掉你自己。”
华浅眼底干净澄澈,映着漫天细碎星光,目光认真地望着他。
少年愣住片刻,忽然低声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
华浅反倒一脸茫然,皱起眉头问:“你笑什么?”
“我笑小姐刚刚说的话,实在是有趣的玩笑。”
陆之兰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落在华浅额头的凤凰花钿上。
“我只是阿兰,只是陪在小姐身边的下人而已。”
夜里的晚风没有停下,荷花持续凋零,莲蓬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华浅清楚他不愿意坦白真相,也没有继续逼迫,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不可能轻易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
她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弯起嘴角,再次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行,我选择相信你。”
华浅往前踏出一步,眼底带着一丝狡黠,抬手轻轻擦去陆之兰眼角没洗干净的血渍。
“阿兰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别轻易留下破绽让人发现。”
清淡的忍冬花香混合荷叶独有的清冽气息,伴着晚风飘到耳边,少女轻柔的声音落在陆之兰耳中。
指尖轻轻蹭过皮肤,触感柔软,还带着一点发痒。
陆之兰整个人瞬间僵住,像个反应迟钝的呆子,慌忙侧过脸,耳根悄悄泛红。
华浅收回手,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心里暗自感慨,自己现在胆子越来越大,明明只是个活不到结局的炮灰,居然敢调侃全书最大的反派角色。
也算临死前好好过瘾了。
不过看陆之兰现在的样子,倒是没长歪。
平日里看着呆呆傻傻,她还担心自己把未来反派养成老实人,谁知道背地里下手狠辣,杀人毫不手软。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随便被旁人欺负拿捏。
月光温柔铺满庭院,陆之兰忽然伸手攥住华浅的手腕,华浅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她心里暗暗慌了一下,难不成是自己拆穿他的秘密,还出言调侃,惹得他动了杀心?
华浅瞬间反应过来,眼下夜深人静,荷花池边偏僻无人,正好是行凶抛尸的绝佳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