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兰说不清自己为何生出这种念头,从前他最厌恶卑躬屈膝讨好别人的下人,满心抵触卑微的姿态。
长久的苦难让他逐渐麻木,直到华浅这束光闯入灰暗人生,他重获清醒,却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傲气,做一个追随她的下人。
他自嘲自己太过愚笨,可又忍不住庆幸,自己能成为独属于她的侍从。
天边夕阳缓缓下沉,漫天云霞被染成金红,层层叠叠如同翻涌赤色海浪。
华浅走在宽阔土路上,落日余晖铺满路面,忽然一个瘦小少女飞速冲过来,和她擦肩而过。
华浅随即察觉腰间一轻,低头一看装银两的荷包已经不见踪影,分明是遇上扒手。
她刚转头,陆之兰已经快步追上前,把那名少女死死按在墙面。
华浅连忙赶过去,眼前女孩身形瘦小单薄,面黄肌瘦,两只小手沾满乌黑泥垢。
少女情急之下张口狠狠咬在陆之兰手臂上,少年疼得眉头紧锁,却依旧不肯松开禁锢对方的手。
华浅急忙拉开陆之兰,对着偷东西的女孩出声呵斥:“你这小姑娘,怎么还张口咬人?”
女孩趁机像滑溜泥鳅一般,用力挣脱束缚打算逃跑。
华浅转头看向身边少年,略带嗔怪:“还有你,被咬到怎么不松手?”
陆之兰低下头受训,老实解释:“一旦松手,小姐装钱的荷包就找不回来了。”
华浅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轻按压他被咬出血的伤口周边,柔声询问:“疼不疼?”
陆之兰轻轻摇头:“一点都不疼。”
他向来都是这般隐忍,不管受多重的伤、多剧烈的疼痛,全都独自默默扛下,从不向外展露半分脆弱。
华浅轻轻叹气叮嘱:“以后身上受伤要如实告诉我,不能硬撑。”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手臂渗出的血迹,认真嘱咐:“下次再有人咬你,第一时间躲开,银两丢了无所谓,你的手才是最重要的。”
陆之兰乖乖点头,伤口其实算不上剧痛,可被少女指尖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阵发痒的暖意。
看出小姐希望自己吐露疼痛,他垂下眼眸,小声开口:“小姐,我现在觉得很疼。”
这是华浅第一次听见陆之兰这般示弱,语气软乎乎的像撒娇,心头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烧得发烫。
她慌乱之下手上力道没控制住,伤口再次渗出血珠,华浅慌忙收回手,小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把控好力度。”
陆之兰抬手擦干净血迹,嘴角牵起浅淡笑意:“没关系的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夕阳慢慢隐没山头,天色逐渐暗沉,远处天边能看见一轮月牙若隐若现。
今天恰好是十五,和当年寒风席卷破败小巷的那日一模一样,彼时少年独自立在落日之下,身形挺拔,内心却像深潭死水毫无波澜,那是寒冬给他留下的死寂。
后来忍冬花的清甜气息闯入生活,那是春日随处可见的野花。
寒冬落幕,春去夏来,眼下已是盛夏时节。
连日在外奔走,华浅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望着夕阳下少年挺拔的身影,恍如隔世。
她扬起笑容开口:“我们回去吧阿兰,天色太晚不宜在外久留。”
少年点头,安静跟在她身后。
他格外偏爱每月十五,只因月圆象征圆满,十五那天,是他彻底重获新生的日子。
走到街道拐角,方才偷荷包的少女突然再次冲出来,死死拽住华浅的衣摆不肯松手。
陆之兰瞬间警惕,一手按住腰间藏好的短刀,皱眉紧盯眼前女孩。
少女满身尘土,嘴唇不停哆嗦,泪眼婆娑拉住华浅:“我知道你出身富贵,求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
救下孤女宁宛
华浅伸手轻轻将她扶起来,虽说方才对方偷自己钱财、还咬伤陆之兰,心底原本存有几分怨气,可看见女孩满脸惶恐无助,所有不满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怜惜。
她抬手擦去少女脸上尘土,疑惑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认定我能救你?”
话音刚落,一道粗犷男声顺着巷子传过来:“你这个孽种,居然跑到这种地方躲着!”
一名中年男人手握粗木棒快步走来,身后紧跟着一名妇人,手里紧紧攥着麻绳,两人气势汹汹,看起来像是来捉拿犯人的。
少女看见二人瞬间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慌忙躲到华浅身后,抓着对方衣料的手指不停颤抖。
华浅轻拍她的手背安抚,轻声询问:“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女孩哽咽着作答:“他们是我的亲生爹娘。”
“看他们这般凶狠模样,实在不像疼爱子女的父母。”华浅视线扫过两人狰狞的神情和手里的绳索棍棒,继续追问,“他们追着你打算做什么?”
女孩泪水止不住往下淌,断断续续哭诉:“我哥哥要成亲,家里凑不齐彩礼,爹娘打算把我卖掉换银子。
对方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头,我不愿意嫁过去,小姐求你收留我做贴身丫鬟好不好。”
华浅心头一震,眼前女孩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大好年华,却要被亲生父母卖给年长老翁,只为给儿子凑婚嫁钱财。
眼前这对男女,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女孩的爹娘听完这番话,立刻指着她高声怒骂:“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如今正是你报答家里的时候,你反倒只顾自己快活,全然不顾兄长婚事,简直狼心狗肺!”
女孩性子刚烈,听完当场哭着反驳:“你们什么时候真心待过我?从小到大家里所有好处全都留给哥哥,逢年过节的肉食从来轮不到我,就连洗澡都只能用哥哥剩下的脏水。”
她哭得浑身颤抖,满心委屈:“你们知道我有多羡慕哥哥吗?他可以安心入学读书,能用上干净的清水沐浴,这些我从来都不敢奢求。”
妇人轻飘飘吐出一句伤人的话:“谁让你生来就是女孩,半点用处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轻声细语,落在华浅耳中却重如千斤巨石。
华浅抬手拔下头上一根金丝楠木发簪,直接丢到那对夫妻脚边:“这个女孩我出钱买下,从今往后她归我管束,你们再也不能插手她的任何事,不准再来寻她麻烦。”
男人抬脚踢了两下木簪,满脸不屑:“就这么一根破木头,能值几个铜板,打发街边乞丐都嫌寒酸。”
华浅眉头紧紧皱起,惋惜对方不识珍宝,冷哼一声开口:“这簪子用料是上等金丝楠木,你去集市随便找个当铺问问,价格绝对会吓你们一大跳。”
男人双眼瞬间放光,慌忙弯腰捡起簪子擦干净表面尘土,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妇人连忙连连点头哈腰:“好好好,这丫头以后全听小姐安排,我们再也不会过问。”
说完妇人转头对着躲在华浅身后的女孩呵斥:“往后好好伺候这位小姐,别在外惹是生非,连累家里赔钱。”
女孩沉默不语,华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淡然开口:“我挺喜欢你这个小姑娘,但你的父母实在让人反感。”
捧着木簪满心欢喜的夫妻二人瞬间愣住,一脸错愕地看向华浅。
华浅挺直脊背,一身朴素布衣也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傲气,此刻在外人眼里,确实和传闻里跋扈嚣张的华家三小姐别无二致。
她微微侧头,冷声吩咐:“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我的罪名该怎么处置,阿兰?”
陆之兰把那句“处死”压回心底,扬起温和笑意拱手回话:“冒犯小姐的惩罚,便是去华府大门前跪着,反复高声认错。”
说到底只是少女孩子气的惩罚方式,幼稚却不会伤及性命。
“听见没有?立刻动身去华府门口下跪认错。”
京城吴兴华家是名门望族,家中出过都督与太傅,夫妻俩吓得四肢发软,连连磕头赔罪:“小民知错,小民这就前去领罚。”
待二人走远,少女跪在华浅身前,双手捧着失而复得的荷包,深深躬身行礼:“方才是我一时糊涂偷取小姐财物,任凭小姐处置。
从今往后我甘愿做你的丫鬟,事事听从吩咐。”
华浅接过荷包在手心颠了颠,柔声开口:“我不会责罚你,你也不用对我毕恭毕敬伺候。
我买下你,并不是缺下人使唤。”
少女抬起头满脸困惑:“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收留我?”
“府里伺候我的丫鬟数量充足,不差你一个。”华浅俯身仔细打量女孩,对方双眼澄澈透亮,像山间干净泉水,“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我名叫宁宛。”
华浅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终于明白女孩给自己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并非长相相似,而是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不甘被命运随意摆布,如同石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她忍不住幻想,若是宁宛能摆脱眼下的困境,好好读书成长,将来一定会活得出彩,像树苗扎根泥土,长成参天大树触碰阳光。
华浅朝她伸出手掌:“我不需要你做伺候人的丫鬟,我想让你读书识字,学会自重自爱,长成独当一面的人。
让所有曾经欺辱你的人看见,你活得耀眼又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