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勺子正要品尝碗里的圆子,一道蛮横粗暴的呵斥声猛地闯进耳朵。
“老东西,之前警告过你把摊子搬走,居然还敢赖在这里摆摊?”
声音洪亮刺耳,吓得华浅手里勺子直接摔落在地面。
她咬牙扭头看去,一个穿戴华贵绸缎的年轻男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摆摊老人,浑身都是嚣张跋扈的气场。
老奶奶脊背深深弯下去,双手不停发抖,苦苦哀求对方通融几日。
她儿子重病卧床,只能靠着摆摊凑医药费,等凑够钱立刻关门离开。
华转头向邻桌食客打听前因后果,旁边食客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这名男子是本地首富顾家嫡长子,平日里总欺压底层百姓。
前几日他骑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不小心冲撞掀翻汤锅,滚烫汤汁溅到自己腿上,转头就把所有怨气撒在老人儿子身上,当场将人打到下肢残废,至今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他还放话,只要再看见这个小吃摊,直接带人砸烂。
母子二人的遭遇,实在让人唏嘘同情。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顾家少爷抬脚踹翻煮圆子的铁锅,命令随行下人把整间摊子砸个稀烂。
华浅瞬间攥紧拳头,长这么大除了兰宝珠之外,还没人敢在她面前这般肆意撒野。
她低头看了眼碗里还没吃完的糯米圆子,舍不得糟蹋食物,索性放弃碗碟,拎起一旁装满泔水的木桶,整桶脏水朝着富家公子狠狠泼过去。
木桶重重砸在他额头,当场鼓起一块红肿大包,男人疼得连声惨叫。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动手!”他抬手擦掉脸上菜叶碎渣,闻到刺鼻异味当场干呕,放狠话要扒掉对方一层皮肉泄愤。
华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得笔直气场十足,直接出声接话:本小姐就在这儿,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她微微仰头迎着日光,神态散漫又不好惹。
顾家少爷转头看清对方只是个长相秀气的小姑娘,立马露出轻浮笑容,迈步上前想要伸手搂抱她,浑身散发难闻泔水味道。
华浅下意识皱起鼻尖,还没等对方手掌碰到自己,轻声唤了一句阿兰。
下一秒陆之兰快步上前,单手死死扣住男人手腕,稍一用力直接把整条胳膊掰脱臼。
男人疼得五官扭曲,失声痛呼究竟是谁动的手。
少年语气冰冷淡漠,开口表明立场:是华三小姐身边的人。
华浅站在一旁扬眉吐气,心里默默吐槽自己这副模样跟仗势欺人没两样。
可转念一想,陆之兰可是全书后期一手把持朝政的终极反派,自带旁人比不了的威慑气场,躲在他身后根本不用担心吃亏。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驱赶蝼蚁一般淡淡瞥了眼倒地的富家少爷,抬脚将对方踩在地面。
男人疼得不停哀嚎,华浅缓步蹲下身,咂着嘴慢悠悠开口,现在知道疼了,这都是你活该。
随后她转头看向摆摊老人,笑容柔和询问,这个人是不是打断了您儿子的双腿?老奶奶慌慌张张点头,连忙劝说华浅别再继续招惹对方,没必要为了她一个老婆子给自己招来祸事。
华浅轻声安抚老人,自己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她侧头看向陆之兰,干脆吩咐,把他那条作恶的腿也折断。
少年淡淡应下一个嗯字。
顾家少爷忍着剧痛自报家世背景,宣称自己大舅是当朝首辅兰仪,话音还没说完,腿骨就传来断裂的剧痛。
当兰仪这个名字传入耳中时,陆之兰身上骤然翻涌起浓重的杀伐戾气。
哪怕命令是自己下达,华浅都被少年身上骤然迸发的狠厉气场吓得心头一紧。
等少年平复情绪,她小声询问他有没有受到影响。
陆之兰回头回话,自身并无大碍。
华浅松了一大口气,挺直身子高声自报身份,她出身京城华家,已故父亲是右都督,兄长承袭军中要职,就连首辅兰仪见到她母亲都要恭敬相待,区区一个顾家少爷根本奈何不了她。
她目光扫过残破的小吃摊,放狠话警告对方,往后若是这家小摊再遭遇半点刁难,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顾家少爷这下才明白自己招惹了惹不起的大人物,连忙跪在地上不停求饶,发誓以后再也不敢找麻烦。
华浅只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随后她上前搀扶起受惊的老奶奶,动手帮忙收拾散落的厨具碗筷。
老人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不停道谢,华浅摆手表示不值一提,叮嘱她继续好好经营小摊,等日后自己再来常州,一定要连着吃两大碗圆子。
老奶奶眼角堆起皱纹笑着打趣,下次再来记得带上自家郎君一同光顾。
华浅瞬间手足无措,连忙解释两人并无私情,转头看向陆之兰斟酌措辞,称对方是自己十分要好的挚友。
返程路上一路安静,陆之兰忽然开口发问,他原本以为在小姐心里,自己永远只是个供人使唤的下人,没想到会被称作挚友。
华浅一边踢着路边碎石一边认真回答,在她心里陆之兰和贴身丫鬟小满一样,都是亲近重要的人,下人只是旁人贴上去的标签,从来不是她看待两人的真实态度。
她心里清楚,在外人眼里自己蛮横任性,这番说辞对方未必能够完全信服。
抬眼望向街边梨树,来时枝头满是花苞,短短时日花瓣已经落得满地雪白。
华浅伸手接住一片飘落梨花,语气茫然发问,咱们下次再来常州,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之兰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郑重许诺,只要小姐想来,自己会一直陪在左右随行。
少女眉眼舒展扬起笑意,抬手拂去少年肩头沾着的花瓣,两人定下口头约定绝不反悔。
归路阁祭祖篇章
距离动身返回京城只剩最后一天,华浅坐在房间清点从常州带回的各式物件。
二舅亲手打造了一只多功能木盒送到她手上,盒子能充当梳妆台收纳首饰,内里还有隐秘夹层存放私物,调整盒身刻下的天干地支密码,除主人之外没人能强行打开。
华浅拿着木盒翻来覆去,觉得设计十分新奇有趣。
表哥谢子衿送来厚厚一捆竹简书卷,华浅看着满满一堆竹简故作苦恼吐槽,这么多文字,看得人头都大。
表哥笑着让她打开翻阅,竹简上记录着奇门阵法、各类草药药理,还有各地罕见奇闻轶事,全是她平日里最感兴趣的内容。
华浅当即面露喜色,感慨天底下最懂自己的人莫过于表哥。
谢子衿笑着叹气,不清楚下一回两人相见要等到多少年之后。
华浅给表哥沏上一杯热茶宽慰,相见不会太过遥远。
她心底清楚,短短三年过后天下局势大乱,陆之兰独揽朝堂大权,新帝提拔朝臣制衡他的势力,表哥谢子衿会在那时入朝做官,前程一片光明。
想到这里华浅淡淡一笑,若是到那时表哥还念及两人今日情谊,有空去城外乱葬岗为她倒一杯薄酒,讲讲常州梨花盛开的光景,她就心满意足了。
另一边的归路阁临街一层是香水商铺,看似普通铺面,楼下暗藏密道直通深山深处的独立楼阁。
陆之兰独自站在楼阁顶层,阁楼密闭不见天光,烛火摇曳微光晃动,数十块灵牌整齐摆放,静静立在他身前。
一位两鬓花白驼背老者手持布巾,小心翼翼擦拭一块刻着长宁郡主名讳的牌位。
他是当年贴身保护郡主的侍卫,郡主离世至今已经过去十七个春秋。
这些年他一手撑起归路阁,完成郡主生前遗愿,前后收养三百七十名无家可归的孤儿,所有孩子长大之后全都自愿留下,发誓一辈子驻守楼阁效忠到底。
老者整理好灵牌,转头看向全程沉默发呆的陆之兰。
当年郡主怀有身孕,朝廷派兵围剿西陇卫氏残存族人,婴儿啼哭极易暴露行踪。
老者带着昏迷的郡主仓促逃亡,不得已把刚出生的陆之兰丢进草垛,还用刀具与粗针线,将卫氏家族传承的玄蛇指环缝进婴儿皮肉藏匿。
老者缓缓摊开手掌,一枚雕刻黑蟒纹样的金属指环静静躺在粗糙掌心,示意少年戴上属于自己的信物。
陆之兰抬手拿起冰凉指环紧紧套在指尖,扣得严丝合缝。
老者沉声吩咐他下跪行礼,陆之兰没有半句异议,乖乖跪在软垫之上,目光望向一排排肃穆灵牌。
老者逐一介肖牌位主人,这是他的亲生母亲长宁郡主,一旁是外祖父西陇侯,还有许许多多卫氏宗族亲眷。
陆之兰挨个磕头跪拜,他自小在地窖阴暗环境长大,从未见过这些亲人,心底没有半分亲缘暖意,只觉得满心悲凉。
老者喘着粗气,告知他是卫氏一族仅存的血脉,全族血海深仇全都压在他肩头,必须除掉当年所有仇敌,包括高居金銮殿的当朝帝王。
连续几声剧烈咳嗽过后,老者追问他是否牢牢记住这份仇恨。
陆之兰额头抵在冰凉木牌应声铭记。
整整九十余次磕头,他额头已经撞出一片泛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