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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为有暗香来:华浅最后的梦

谢家宅邸院落层层叠叠,最深处的祠堂气场肃穆威严,一排排祖宗灵位整齐摆放在高台,烛火从头燃到尾不曾熄灭,大门上方悬挂着两盏巨型红灯笼,老远就能看清。

华浅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自家表哥正跪在软垫上抄写家族祖训,哪怕表哥平日里站姿坐姿永远挺拔端正,这会儿也忍不住抬手反复揉捏发酸的双腿。

华浅憋着笑意走上前搭话:“表哥,这都写到第几轮了?”

谢子衿听见动静转头,看见自家表妹满脸笑意朝自己走来,她身后还紧跟着陆之兰。

“你们俩怎么会跑到祠堂这边来?”他一边问话一边转动双腿放松肌肉,酸痛感一阵阵袭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表妹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清晰摆在眼前,华浅坦然开口:“特意过来看看表哥抄写进度怎么样。”

“别提了,这才刚写完第十一遍。

你要是闲得没事,不如坐下来帮我分担几张。”

华浅立马摇头反驳:“君子做事讲求言行合一,表哥平日里总把圣贤道理挂嘴边,这会儿反倒想找人偷懒?”

谢子衿被戳中心事,无奈转头朝着祖宗牌位躬身默念:“晚辈一时头脑昏沉,心生偷懒念头,还望先祖宽恕。”

华浅直接在旁边另一张软垫跪下,打开随身携带的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笑得格外讨好:“表哥肯定早就饿了吧,这是我亲手下厨做的,专门拿来给你充饥……就是放久了有点坨,你多担待。

我从来没碰过厨房灶台,能煮出一碗面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子衿看向碗里糊成一团的面条,嘴角微微抽搐:“下次还是别勉强自己进厨房了,安安稳稳做个不用沾油烟的千金小姐,对你我都省心。”

华浅尴尬地摆了摆手打圆场:“表哥就爱拿我开玩笑。”

她心里悄悄承认,这是人生第一次开火煮面,自己一口都没尝。

刚才看陆之兰安安静静吃完,还以为味道至少能入口。

结果谢子衿捏着筷子硬塞一口,咀嚼两下当场全部吐出来,皱着眉头吐槽:“表妹你是看我罚跪不够受罪,特地做这种东西来折腾我?”

华浅不信味道能差到这个地步,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糊糊混着又咸又涩的汤汁,口感跟放坏的臭鱼没两样。

就算难以下咽,毕竟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她硬攥紧拳头强行咽下去,挤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觉得还好啊,刚刚阿兰全都吃光了,吃得特别香。”

谢子衿满脸难以置信,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陆之兰,直接开口发问,语气带着撑腰的架势:“阿兰,你实话跟我说,不用害怕你家小姐,有我在这儿撑腰。”

陆之兰视线淡淡扫过那碗面目全非的面条,又看向华浅不停使眼色的模样,平稳开口:“味道尚可。”

这下轮到谢子衿自我怀疑,难道是长时间罚跪把舌头给弄迟钝了?他不信邪又夹了一小口,刚嚼完立马全部吐干净,不停拍打胸口,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味觉出了毛病。

华浅悄悄挪到陆之兰身侧,压低声音小声问:“你真觉得不难吃?”

陆之兰轻轻点头确认。

华浅回想嘴里那股反胃的滋味,实在没法相信,继续小声嘀咕:“你该不会是跟着小满学会说客套话哄我开心吧,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不用刻意迁就我。”

“我没有刻意讨好,是真的不算难吃。”陆之兰侧过头,语气平淡地讲出实情,“跟我从前在地窖里吃腐烂老鼠、放臭的剩饭比起来,这碗面已经好太多了。”

华浅听完瞬间僵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该心疼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只能跟垃圾食物对比,还是为他过去十七年暗无天日的日子难过。

她打心底憎恶那个精神失常的生母,常年把年幼的陆之兰关在地窖,动辄打骂折磨,硬生生把好好一个人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少年眼尾那道月牙形状的疤痕,就是当年他母亲用力掐出来的。

窗外夜风穿堂吹动布幔,祠堂里烛火来回晃动。

一旁谢子衿不死心,又试了一口面条,依旧全部吐掉。

另一边华浅失神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陆之兰眼尾那道月牙伤疤。

“陆之兰,我真后悔没能早点找到你。”

她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能早十年来到这个世界,一定会抢在那个疯女人之前遇见他。

教他好好活下去,教他怎么与人相处,更想让他学会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烛芯燃烧发出细微滋滋声响,少女指尖带着微凉触感贴在少年脸颊,陆之兰浑身轻轻一颤,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偌大祠堂安静无声,只能听见彼此砰砰的心跳。

“若是真能那样,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陆之兰浅浅一笑,眼底透出一丝微弱期盼,像寒冬里撞见一簇炭火,苦涩之中裹着一点难得欢喜。

华浅也跟着弯起眉眼,轻薄纱帘被晚风掀起又缓缓落下,夜里的风安静无声,她慢慢收回放在少年脸上的手。

刚好谢子衿吐完面条转过头,撞见两人相视微笑的画面,顿时火气上来:“你们俩合起伙看我笑话是吧,赶紧离开这儿。”

华浅哭笑不得地辩解:“我特意带吃食过来探望你,哪里是看笑话。”

谢子衿伸手指着那碗失败的面条:“你分明是来折磨我的,快走,我还得接着抄祖训。”

华浅只能尴尬起身:“那我先回去啦。”

谢府主屋夫妻拌嘴

谢家东边主卧内,谢夫人正翻看各家适龄姑娘的画像,谢老爷刚从祠堂偷偷看完儿子回来,一路乐呵呵捋着胡须进门。

谢夫人瞥他一眼,笑着发问:“什么好事让你心情这么好?”

“方才路过祠堂,看见子衿在抄祖训,华浅也在那边陪着他。”谢老爷贴心走到妻子身后,抬手替她揉捏后背,“两个小辈相处得十分融洽。”

“她跑到祠堂做什么?”

“带亲手做的面条去宽慰子衿,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依我看,不如让这两个孩子凑一对。”

谢夫人放下手里一沓画像,满脸不认同:“这两人哪里般配?咱们子衿相貌端正、饱读诗书,一举一动都是君子做派。

华浅那丫头半点规矩不懂,京城那边传来不少闲话,人人都叫她蛮横野丫头,名声糟糕,和我儿子根本不是一路人。”

谢老爷收回搭在妻子背上的手,心里暗自觉得妻子话说反了。

论家世地位,华浅是都督独女,身份尊贵,自家儿子才算是高攀。

但他向来不敢和妻子硬碰硬,只能小声嘟囔两句:“我看那姑娘性子只是活泼,对咱们夫妻俩都很敬重,外头流言不必全部当真。”

谢夫人的母亲从前在皇宫掌管宫廷礼仪,她一辈子对规矩礼教看得极重,听见丈夫这番辩解瞬间怒火上头,指着他高声斥责:“合着外面嚼舌根的都是好人,就我无端挑剔?当年我不远千里嫁过来,真是瞎了眼。”

谢老爷这么多年习惯忍让,这天不愿再争执,干脆甩动衣袖躺倒在床上闭目休息,任由妻子在一旁不停数落。

同一时间,华浅在厢房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贴身丫鬟小满连忙端上热茶,焦急念叨:“肯定是昨晚深夜出门吹了冷风,常州这边夜里气温比京城低不少,小姐本身体质偏弱,最容易染上风寒。”

华浅捧着茶杯听她不停碎碎念,心里暗自揣测,绝对不是着凉,多半是祠堂里的表哥正在背地里吐槽自己。

可等到第二天一早,她浑身发烫浑身酸痛,发起高烧,才承认自己昨晚确实冻出了病。

清晨家宴众人闲谈

府里人齐聚堂屋吃早饭,唯独不见华浅的身影,还有前一晚抄完祖训的谢子衿,累得起不来床。

华离月满心疑惑开口:“浅浅妹妹怎么迟迟没来?”

不等华浅母亲谢意兰回话,谢夫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视:“不用问,肯定是贪睡赖床,连早饭都不愿起身。”

谢庭之温和一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小姑娘贪睡实属正常。

淑贤最近一直在研究各式点心,等浅浅睡醒,正好让她尝尝新做的吃食。”

李淑贤温柔点头附和:“我今天打算做青团,等浅浅回京城之后,很难再吃到这种本地小吃。”

谢庭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多亏你提醒我,给浅珠准备的随身百宝箱还没完工。”

话音刚落,他放下筷子就要起身忙活,李淑贤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白面包子:“先吃完早饭再忙,待会儿点心都是留给浅浅的,别中途跑来跟她抢。”

谢庭之笑着点头应下,从来不会吃外甥女的醋。

谢夫人捏紧手中筷子,看着眼前夫妻二人句句不离华浅,只觉得整个家里全无规矩,所有人都一味纵容那个野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