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兰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地感慨:“没想到现在坊间消息传播速度这么快。”
第二章开春洪灾难民涌入,华浅暗中谋划布局
时节转入初春,曾州爆发特大洪水,大批受灾百姓一路逃难涌入京城。
一时间城里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全都紧闭大门,不肯出门半步。
所有人都在传,穷苦地方出来的难民性情野蛮,前些年洪水逃难的百姓还把瘟疫带进京城,整座城惶恐不安好几个月,没人敢轻易接触流民。
官府官兵把所有难民全都驱赶到城西,那一片本来就是贫民扎堆的偏僻角落,环境脏乱不堪。
华浅趴在屋内的罗汉榻上,嘴里横叼一支毛笔,单手撑着脑袋,想到什么点子就随手写在宣纸上。
纸上内容分两块,一边是安抚难民、提振大家求生信心的文稿,另一边是写给永安王、规划难民安置去处的完整对策。
京城春雨连绵不断,华浅一身翠绿色春装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桃红丝带。
她去年已经行完成年及笄礼,额前几缕碎发全部梳到头顶抚平,两侧盘起两个发髻,发型比少女时期复杂了不少。
陆之兰端着一碟精致糕点走进房间,华浅全身心投入写文稿,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直到点心碟子轻轻放在手边小桌上,她慌忙整张脸直接贴在宣纸上面遮挡字迹。
陆之兰曾经在地窖里被关押十六年,常年与世隔绝,却识字读书,肚子里藏着满满的学识。
他生母精神不太稳定,一心认定只要把儿子培养成华道远那样的当朝太傅,就能抹平身份差距,被华家接纳。
为了凑钱给他买书,这位母亲不惜卖掉自己的身子;后来书店老板不肯把典籍卖给出身低微的娼妓,她就铤而走险偷偷去偷书。
曾经有富家子弟当街拿书本砸她,她依旧死死抱住书页,跟捡到稀世珍宝一样开心。
华浅此刻的模样看着格外狼狈,纸上写的两套文稿绝对不能让陆之兰看见,更不能外传。
这些安抚民众、上奏王爷的文字,她是打算交给华离月的。
华离月心性单纯,从没见识过皇宫里勾心斗角的纷争,心思简单没有城府,像一朵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梨花。
很多隐藏风险,都需要有人提前暗中提点,才能平稳化解,慢慢积攒属于自己的人脉势力。
反观华浅,她必须一直装作资质平庸、毫无心眼的普通小姐,把自身所有谋略和远见全部藏起来,更别提纸上这种牵扯朝堂势力划分的完整计策。
陆之兰放下糕点,心里清楚自家小姐刻意遮挡纸上内容,没有多做停留,默默收拾干净桌上华浅之前吃剩的果皮,轻手轻脚转身离开。
华浅长长松了一大口气,这人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跟鬼魅似的。
她断断续续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停笔的时候,窗外连绵春雨已经暂时停下。
华浅把写满对策的纸张妥善藏好,走出房间舒展僵硬的身子。
雨后空气清爽好闻,院子里树枝抽出的新叶嫩得发亮。
陆之兰头戴草编斗笠,安安静静清扫庭院地面。
华浅慢慢朝他走近,他身后香樟树上停着好几只燕子,看着格外讨人喜欢。
华浅心里清楚自己只剩三年寿命,短短光阴转瞬即逝,如今反倒对世间一草一木生出浓重不舍,越看越觉得万物可爱。
就连从前让她心生忌惮的陆之兰,现在也不再害怕。
她好像看透了生死,又格外贪恋眼下的生活,忍不住自嘲一笑,说到底自己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姑娘。
陆之兰握着扫帚,扫地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生怕溅起地上积水弄脏华浅的衣裙。
等少女走到跟前,他立刻停下手里工具,弯腰行礼:“小姐一切安好?”
华浅心里默默期盼这份安稳能长久持续,笑着望向树上燕子开口:“阿兰,今年这群燕子应该会在咱们院子里搭窝筑巢。”
陆之兰抬起视线,腰杆微微直起,依旧保持半躬身的姿态,视线和少女平齐:“往后每一年,都会有燕子来这里安家。”
说完这话,他从袖口掏出一方干净平整的白手帕,语速平缓开口:“小姐脸颊沾了墨汁,要是您不介意,我帮您擦干净。”
“墨汁?”
华浅立刻侧身凑到一旁养锦鲤的水缸水面照倒影,脸上清清楚楚印着工整小字,全是方才写的上奏内容,里面不少文字隐晦牵扯皇室各方势力。
华浅手指紧紧攥住衣袖,心底警铃大作,这个日后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人,绝对能看懂纸上暗藏的深意。
不知不觉手心冰凉,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抬头才发现春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陆之兰脚步轻得毫无动静,俯身靠近,望着少女满眼防备的眼神,平静抬手擦去她脸颊墨痕。
“我帮小姐擦干净,旁人就不会发现这些字迹了。”
华浅紧绷的拳头慢慢松开,眼底依旧带着戒备,沉浸在连绵不断的春雨里,思绪纷乱。
陆之兰收回手,刻意移开目光,冰凉雨水落在布满薄茧的掌心,低声提醒:“小姐快回屋吧,雨看样子要越下越大。”
沉默许久,华浅轻轻点头,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叮嘱:“你的鞋子都湿透了,先进屋子换一双干爽的再干活。”
她不再反复琢磨这件事,只当是自己多虑。
就算陆之兰看懂全部内容,也改变不了自己注定早死的结局。
华浅甚至忍不住好奇,等到未来权力纷争到来,陆之兰念在自己帮华离月谋划的情分,下手会不会留几分余地;还是担心自己阻碍华离月前路,干脆利落除掉自己。
难民进城的第三天,华浅说服华离月一同前往城西街头开设粥棚行善。
华离月心底善良,可如今城西局势混乱凶险,她难免左右为难。
如果是经历过一世重生的华离月,做施粥善事只是刻意博取百姓好感、借机拉拢永安王妃的手段。
永安王是辅佐两代帝王的老王爷,背后这份靠山,任何人都想争取。
几番劝说之下,华浅陪着华离月赶往城西。
城墙底下断墙残壁随处可见,逃难百姓和本地贫民窟住户全都面黄肌瘦,身形干瘪。
马车缓缓驶近,众人颤巍巍捧着破碗上前讨要吃食。
连绵春雨唯一带来的生机,是墙缝里冒出来的狗尾巴草。
粥棚搭建完毕,大锅白粥煮开,华浅望着一只只枯柴似的手伸到眼前,心里五味杂陈。
皇宫里日日歌舞宴饮,豪门大户顿顿山珍海味,朝廷官员坐拥美妾,却对受灾百姓置之不理,甚至有人暗中克扣救灾粮食。
高大城墙能抵御外敌入侵,却护不住城墙之内受苦的底层百姓。
“小姐,储备的粮食全部用完了。”跑腿小厮匆匆跑来禀报。
华浅微微皱眉,没想到消耗速度这么快。
“浅浅,现在该怎么办?外面还有一大堆难民等着喝粥。”华离月看着锅里仅剩小半锅粥,满脸慌张。
华浅仿佛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冷静拉着华离月退到一旁,把怀里一封密封好的信纸塞进她掌心。
“永安王府别院离这里不远,姐姐你去王府借粮食。
等你出门的时候,难民一定会围堵马车,信封里有两张写好的文稿,你务必全部记熟。
一份用来安抚百姓情绪,另一份递交给永安王陈述救灾办法,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些文字是我写的。”
华离月呆呆点头,拆开信封阅读,看到那篇上奏谏言时瞬间愣住。
纸上观点直白犀利,字字直击要害,不光条理清晰写明全套救灾方案,还暗中点出克扣赈灾粮的贪官,甚至牵扯出朝堂各方势力的争斗立场。
她震惊地抬头看向身边少女,眼前人不过十五岁年纪,怎么能写出这般深刻的见解。
“浅浅,这些文字真的出自你手吗?”
“是一位相熟友人撰写的,我哪里能构思出这么周全的对策。”华浅轻轻拍了拍华离月手背,“姐姐放心前去办事。”
后续一切都按照华浅预判发展。
华离月走出粥棚后,难民瞬间蜂拥围上来,叫嚷着索要食物。
她按照纸上文字安抚好人群,坐上马车赶往永安王府。
华浅独自留在粥棚掐算时间,原本原著剧情里,这里根本没有她的戏份。
书里写她纯粹模仿华离月,跑到城西假意行善,只为见奉旨前来处理灾情的肖容景。
如今她提前规划好所有流程,唯独少了肖容景这条剧情线,心里始终七上八下放不下。
原著里华离月前往王府途中马车车轮断裂,是肖容景出手护送她抵达王府。
为了规避这段剧情,出发前华浅特意让师傅全面检修、更换全新车轮,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隐患,保证就算没有肖容月帮忙,华离月也能顺利抵达永安王府。
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一帆风顺。
直到一个衣衫破烂的难民突然从身后冲出来,手里举着尖刀直直朝她劈砍过来。
华浅猛地回头,锋利刀光直逼双眼,温热血液瞬间飞溅,泼满她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