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的白日酷热难耐,高温加速尸体腐烂,腐烂皮肉与白骨随处可见,刺鼻恶臭笼罩整座山头。
那段时间她精神恍惚,几乎失去人的理智,饿了只能啃食腐烂的肉,渴了就饮血解渴。
那段日子,华浅彻底疯过。
故事话本里只写,华家三小姐从雁山归来后遭受巨大打击,从此身体孱弱。
可没人知道,她是在堆满尸骨的山上,被逼到精神崩溃,也在那片绝望之地,彻底觉醒了自我意识。
等到第七天清晨,朝阳升起,混沌疯狂的神智才慢慢清醒,她才知晓自己只是一本故事里注定惨死的配角。
有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告诉她她是剧情里意外出现的漏洞,需要被清除,直白来讲,就是要抹除她的性命。
那年仅仅八岁的华浅,跪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沙石地面,连续磕头整整一天。
暴晒和反复撞击之下,她的皮肤溃烂出血,皮肉下清晰露出骨头。
那个号称天神的系统,才勉强同意让她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
可存活的代价十分沉重:往后余生,不能为自己而活,必须顺着既定剧情走,接受被所有人利用、被世人唾弃的命运,一辈子只为衬托主角一行人存在,直到被他们除掉,落得凄惨离世的下场。
华浅当年答应了,至少能换来十八年的寿命。
可如今她暗自算过,再过几日自己就到十五岁及笄,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三年。
陆之兰小心翼翼把华浅放到床榻上,伸手褪去她脚上的靴子。
华浅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又下意识抱住床栏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少女眼皮紧紧闭合,眼尾渗出点点泪光,脸颊因为醉酒泛着红晕。
“阿兰,我不想死。”
陆之兰慢条斯理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声安抚:“小姐福气深厚,一定能平安长寿。”
“你在骗我!”华浅借着酒劲闹起脾气,双腿一蹬掀开被褥,猛地坐起身,小拳头一下下捶打在陆之兰胸口。
“我这辈子实在太倒霉了,我特别怕疼,我不想最后被利剑刺穿身体。”
只是小姑娘的拳头软绵绵的,落在身上力道轻得如同小猫挠痒。
华浅抬起迷蒙的双眼,眼底泪光晃动,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双手撑在少年胸口,轻轻抿了抿嘴唇:“我刚才是不是打疼你了?”
陆之兰轻轻摇头,声音轻柔:“一点都不疼。”
“你肯定是故意哄我,怎么可能不痛。”
华浅抬起自己泛红的手掌,方才用力捶打,手心都红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对方肯定也会疼。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陆之兰胸口来回揉搓。
“我给你揉一揉,别生我的气,原谅我好不好,千万别记恨我。”说完还学着小满哄她的样子,凑近他身前轻轻吹气。
陆之兰眼神微微一滞,伸手扶住她像瓷器一样易碎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疼,不会介意,更不会记小姐分毫仇怨。”
屋外烟花接连升空,绚烂火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华浅茫然的眼眸里。
少年沉默许久,一字一顿缓缓开口:“这辈子都不会。”
华浅傻乎乎笑了一下,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
小满的呼唤声从门外传来,大概是劝她喝下醒酒汤。
她实在懒得动弹,只想借着醉意好好睡一觉,意识慢慢涣散,彻底陷入沉睡。
第二天清晨,华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后悔昨晚没喝醒酒汤,脑袋胀痛难忍,看什么东西都天旋地转。
她揉着发胀的脑袋,嗓子干涩沙哑:“小满,我头好痛,喉咙也干得难受。”
小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瞬间慌了神:“坏了小姐,您发烧了!”
“您先躺着别动,我现在立刻去请大夫。”小满拿厚棉被把华浅裹严实,急匆匆冲出房门。
华浅眨了眨惺忪睡眼,模糊记起昨晚和华治打架,之后喝醉,有人一路把自己背回院子。
好像是陆之兰,现在回想起来格外荒唐。
梦里自己还对着他一顿捶打,现实里怕是不敢这么放肆,还好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他才会温柔说不会记恨自己。
华浅抬眼望向窗外,温暖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常青松树随风轻轻晃动,院子中央立着一个半融化的雪人。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
难道是自己喝醉后跑出去堆的?还是小满心疼自己,特意堆出来哄她开心?
小满带着郎中匆忙进门时,华浅立刻张开双臂抱住她:“小满你真好,等我痊愈就让厨房嬷嬷给你做最爱的叫花鸡,再配上桂花糕。”
小满一头雾水,自己不过是去请了个大夫,怎么小姐这么开心?但被她亲近,小姑娘也扬起脑袋应声:“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
房门轻轻推开,陆之兰低头端着瓷碗走进来:“小姐,驱寒的姜汤煮好了。”
华浅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一想起昨晚那场荒唐的梦,她心里莫名心虚,目光不经意扫过少年的手,上面布满青紫斑驳的冻疮。
每次她堆完雪人双手都会冻成这样,母亲一直不让她玩雪,所以她才格外珍惜雪人。
华浅转头吩咐小满:“把昨天大夫调配的冻疮膏拿过来,分一盒给陆阿兰。”
小满取来药膏,脸上满是不情愿。
她心里对陆之兰存有偏见,一个底层小厮,哪里配得上夫人特意请数十种药材熬制的冻疮膏,这药膏本是专供小姐这种金贵身份使用的。
华浅一眼看穿她的抵触,笑着伸手把药膏拿过来,递到陆之兰面前:“拿着吧。”
陆之兰眼神顿了一瞬,伸手接过药膏,粗糙干裂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女细嫩白皙的指尖。
“多谢小姐。”
元宵篇章
日子一晃而过,宫里送来宴会请柬,定于正月十五举办元宵宫宴,帝王与文武百官一同赏乐欢庆。
按规矩,只有正房所生的子女才有资格赴宴,刘涟漪软磨硬泡劝说华道远,才托人额外加上华茹月的名字。
元宵宫宴汇聚皇室宗亲、文武子弟,是攀附皇家权贵的绝佳机会,刘涟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华浅脑海里同步弹出系统给出的剧情提示:【女配华浅需听从华茹月挑拨,暗中设计女主华离月,在对方跳舞穿的舞鞋里藏入细针。
】
可想要完成这段剧情,前提是华离月愿意在宫宴上献舞。
眼下的华离月性子恬淡,一心想远离朝堂纷争,对名利毫无兴趣。
于是某天,华浅特意带着一套精美舞裙去找华离月。
华离月指尖轻轻摩挲裙领,轻声说道:“这么精致的舞裙送给我,实在太过浪费。”
华浅笑着开口:“阿姐怎么会这么想?再过几天就是元宵宫宴,姐姐穿上这套裙子登台跳舞,正好惊艳全场。”
“进宫赴宴跳舞,这……”华离月犹豫不决,华浅见状连忙拿出一卷舞谱。
“这是成衣铺子老板赠送我的,传说是舞圣朝月亲手撰写,我跳舞功底太差,想来想去,只有阿姐最适合。”
“朝月?”华离月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舞圣朝月是本国第一舞者,当年帝王重金邀请她入宫任职,都被她婉言拒绝,她一支舞蹈倾倒全城百姓,亲笔写下的舞谱更是世间罕见,普通人能看上一眼都算万幸。
“阿姐就答应我好不好?”华浅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撒娇。
华离月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好好好,阿姐答应登台跳舞。”
接下来一连几日,华浅趴在书桌旁,一边吃宋嬷嬷新出炉的糕点,一边欣赏华离月练舞。
等对方一曲收尾,她像街头轻浮男子一样用力拍手叫好。
“阿姐实在聪慧,短短几天就把这套高难度舞谱练得炉火纯青。”
华离月抿唇浅笑:“浅浅太过夸赞我,我现在练得差不多了,不如你也跟着学学这支舞?”
华浅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连连摆手:“阿姐别打趣我,我手脚笨拙,怕是会糟蹋这支绝世舞蹈。”
“没关系,我在一旁手把手教你,刚好也能对照着完善动作,快过来试试。”华离月温柔招手,只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
华浅微微耸肩走上前,在华离月指引下笨拙抬手,垂眸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淡然。
其实她本身会跳这支舞,算不上顶尖水准,但足够惊艳普通宾客,赢得满堂喝彩。
可她故意脚下一绊,抬头露出尴尬的笑容:“我果然笨手笨脚,完全学不会。”
华浅连续陪华离月练了好几天舞,静静等着华茹月上门挑拨,可对方迟迟没有动静。
没办法,她只能主动前往华茹月练习琵琶的花园找人。
华茹月一身琵琶技艺,全是刘氏亲手传授。
她弹奏的曲子婉转悠扬,曾经有兰家大公子为了远远看她一眼,爬假山不慎摔断双腿。
还没走到亭子,悠扬琵琶声就传入耳中,华茹月身边伺候的丫鬟最先看见华浅,俯身凑到自家小姐耳边低语:“那个粗蛮丫头怎么过来了。”
华茹月抬眼,恰好看见华浅抬手笑着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