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起,古河冷雪的 “记性” 肉眼可见地变差,变化缓慢自然,没有丝毫突兀破绽。
今日遗忘前一日闲聊的细碎琐事,明日记错约定看花的时辰,后天忘记藏在树荫下的和果子,记不清海潮晚风的温度、落日霞光的色调。
每一回表现出遗忘,她都会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眉眼温顺茫然,带着浅浅歉意:
“秀一,我又记不清了,能再和我说一遍吗?”
模样柔软无辜,任谁看都会只当她体质偏弱,天生懵懂健忘。弥生秀一心中愈发怜惜,小心翼翼加倍呵护她。
他认定是她身体孱弱,心神不足才时常失神忘事,为了替她留住二人所有温柔过往,专门去往岛内文具店购入厚重牛皮纸手账本,一笔一画工整记录每日相伴的点滴。
花开的姿态、海潮的声响、落日的光景、海岸波光、她的笑容、软声话语,每一段共度的时光全部细致写下,字字藏满深情。
每日相伴闲暇时,他都会翻开手账本,耐心将她 “丢失” 的记忆慢慢复述,温柔细致,从无半分厌烦。他天真以为,自己多留存记录,就能弥补她衰退的记忆,牢牢守住二人所有朝夕。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古河冷雪从来没有遗忘任何一件小事。手账本记录的所有片段、他反复诉说的每一段回忆、二人共度的每一寸光阴,全都完整深刻刻在她心底,分毫未丢,岁岁铭记。
所谓失忆、茫然、失神,全部是她强忍心痛刻意演绎的戏码。
每一回故作懵懂问询,每一次温柔致歉,每一段短暂失神,背后都是克制到极致的爱意与煎熬。她清醒看着他为自己费心记录、愈发深情依赖,心底密密麻麻全是刺痛。
无数次想要抛开所有规则,坦然回应他全部偏爱,肆意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可契约的惩罚时刻警醒着她,一旦放任爱意泛滥,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散,凭空消失在他眼前。
她不敢赌,赌不起他往后余生的安稳喜乐。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真相与痛苦,一点点拉开距离,伪装记忆流失,让他慢慢看淡二人羁绊。
岁月缓缓流转,春夏更迭,粉蝶草几度盛开凋零。古河冷雪的伪装愈发自然逼真,开始遗忘更长片段的过往。
记不清初遇那日盛夏的天光,忘记粉蝶草初次盛放的时节,无数次并肩看海的黄昏、一路走来的细碎温柔,全部被她刻意装作遗失。
她依旧认得弥生秀一,依旧本能依赖亲近他,眼底独独留给他的温柔不曾消减,只是那些甜蜜细节,被她刻意掩藏,假装尽数忘却。
身躯衰败的迹象也慢慢显露在外,极易疲惫失神,短短片刻海风拂面便会身形发软,眼底发虚,需要倚靠花树长时间休憩。每一次魂魄稀薄带来的痛楚,她全部独自隐忍,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苦楚,清醒后依旧浅笑温和,装作懵懂健忘。
弥生秀一看在眼里,满心牵挂,每日更早奔赴花田,直至深夜才迟迟归家。弥生父母见儿子终日牵挂少女,偶尔随口叮嘱他照顾好姑娘,言语和善,从不多加盘问二人之间的私事,始终保持分寸,做安静的背景家人。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她一遍遍装作忘记他的喜好、忘记相伴过往,到最后,为了彻底磨去他心底浓烈执念,她开始假装记不起他的名字。
弥生秀一,这三个字是她七岁以命相护、二十年日夜思念刻入魂魄的名字,是她此生全部宿命寄托,可她必须装作全然陌生。
那日海风轻拂,粉蝶草花瓣漫天飘落。她静静望着朝夕相伴、日日温柔待她的青年,眼底温柔如常,深处藏着撕心裂肺的隐忍,轻声开口,嗓音柔软茫然:
“不好意思……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弥生秀一的心猛地一沉,酸涩心疼涌上心头,放缓语速认真告知:“我叫弥生秀一。”
她温顺点头,佯装记下,心底却清晰明白,生生世世,自己永远不可能遗忘这个名字,只是不能记住,不能深爱,不能贪恋。
自此残忍循环往复,今日记下姓名,明日再度假装遗忘。每日相见,每日陌生,他一遍遍告知姓名,她一遍遍伪装空白。
他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爱意愈加深厚,她在日复一日的伪装里痛苦不断叠加。漫山粉蝶草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季繁花,一场虚假美梦。
岛上所有人都感慨天意无常,少女体弱记忆日渐衰退,唯有古河冷雪独自清楚,从来不是命运无情,所有遗忘、疏离、陌生,全是她心甘情愿的伪装,是倾尽温柔做出的成全。
她清醒地爱着,清醒地扮演遗忘,清醒承受消亡,静静等待契约到期的那一日。